祠堂暗室。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陰冷的黴味。
江沁捏着鼻子,覺得哪哪都髒死了,一顆心也早就飛了出去。
不行。
她的情郎還在等着呢,如果遲遲見不到自己,一定擔心壞了。
于是,江沁琢磨着逃出去。
“四小姐,侯爺氣壞了,你還是不要出去了。”丫鬟勸道。
“你敢管我?”
江沁瞪了她一眼,在她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讓她隻管按照自己說的去做。
丫鬟不敢怒,也不敢言,隻能按照她的吩咐,對守在門外的一個婆子說道:“不好了,四小姐快餓暈過去了,你趕緊去取來一些吃食吧。”
婆子想了想,還是去了。
侯爺隻說将她關起來,也沒說斷了吃食,萬一四小姐真餓暈過去了,誰也讨不了好。
趁婆子離開,江沁鬼鬼祟祟跑出來了,直奔後門。
夜風微涼。
江沁躲在門後巨大的陰影裏,心髒怦怦直跳,既緊張又期待。
然而,約定的時間過了,後巷空蕩蕩的,隻有蟲鳴和遠處隐約的打更聲。
“人呢?”
他已經走了嗎?
還是說,他在路上出事了?
江沁焦急地跺腳,一會兒怨江屹川,一會兒咒罵喬婉,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對不起她,都該讓着她。
漸漸的,江沁的眼眶都紅了。
就在她瀕臨絕望時,一個清瘦的身影終于出現在巷口,快步朝這邊走來。
“明遠哥哥!”
江沁如同看到救星,瞬間破涕爲笑,壓低聲音呼喚着,從陰影裏撲了出來。
來人正是張明遠。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身形瘦削,面容算得上清秀,隻是眉宇間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窮酸氣和刻意端着的清高。
他見到江沁時,臉上立刻堆起溫柔又帶着歉意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江沁冰涼的小手。
“沁兒,實在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方才與同窗探讨一篇策論,一時忘我,竟誤了時辰,真是罪過。”
張明遠搖頭晃腦,一開口便是之乎者也,帶着濃重的酸腐氣。
但在江沁聽來,卻覺得他才高八鬥,連他這身舊衣都透着一股安貧樂道的清雅。
“明遠哥哥,你沒事就好。”江沁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隻是,我好怕你等不到我,已經走了。”
“傻沁兒,”張明遠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眼神溫柔似水,實則隐隐透出一絲算計,“君子一諾千金,我既已與你有約,便是天塌地陷,也定當赴約。”
江沁感動極了,被他三言兩語哄得心花怒放。
“明遠哥哥,我知你不與人同流合污,又要買書,又要應酬同窗,這是我攢下的銀子,你且拿着吧。”
江沁從懷裏掏出一個繡工精緻的荷包,塞到張明遠的手裏。
張明遠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貪婪,臉上卻做出大驚失色、堅辭不受的模樣:“沁兒,萬萬不可!我雖貧,卻有傲骨,豈能拿你的銀子?”
他作勢要将荷包推回。
“明遠哥哥!”江沁急了,死死按住他的手,眼中含淚,“你我之間,何分彼此?我的心意,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便是……”
“便是不把我當自己人!”
江沁泫然欲泣。
張明遠掙紮了幾下,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在接過荷包後,又順勢将江沁摟入懷中。
“沁兒,你待我如此情深意重,我此生定不負你!”
“待我金榜題名,必以鳳冠霞帔,八擡大轎,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張明遠一邊許着遙不可及的諾言,一邊感受着懷中少女柔軟的身體和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得意非常。
此時,江沁依偎在他懷裏,隻覺得幸福得快要暈過去,什麽侯府小姐的身份,什麽父母的責罵,全都被抛到了九霄雲外。
月光下,兩人緊緊相擁,竊竊私語,如同世間最癡情的一對璧人,卻不知這場景在旁人看來,是何等的廉價與不堪。
“沁兒?”
忽然,一道微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沁和張明遠如同被針紮到,猛地分開了。
江沁回頭一看,隻見林清紅披着素淨的月白披風,提着一盞琉璃風燈,站在不遠處,正好奇地看着他們。
“呼……”
看清是林清紅,江沁臉上的驚恐瞬間被一種混合着心虛和不屑的倨傲取代。
“是你?你跟蹤我?”
江沁下巴微擡,語氣充滿了敵意和防備。
張明遠則吓得不輕,手忙腳亂地想把荷包藏起來,卻不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罷了。
林清紅仿佛沒聽見江沁話裏的刺,也沒在意張明遠的狼狽,她蓮步輕移,走上前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似水的表情,甚至帶着一絲被誤解的無奈和包容。
“沁兒,你這話可真是冤枉我了,我隻是出來走走,透透氣,不曾想竟撞見你在此處,但……”
“但是什麽?”
江沁仍抱有警惕,她可不會相信林清紅的爲人。
“唉,沁兒,你這膽子也太大了,侯爺正在氣頭上,若知道你私自跑出來與人……”
“這後果,你想過嗎?”
“我的事不用你管!”江沁色厲内荏地低吼,心中恨極了,“林清紅,你少在這裏假惺惺了,你想告狀就去告,反正你慣會裝模作樣讨爹歡心!”
面對江沁的咄咄逼人,林清紅非但不惱,反而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裏充滿了真誠的憂慮。
“沁兒,你怎能如此想我?”
“我雖身份低微,卻也真心将你當作女兒看待的。”
“你想想,若我真想去告狀,此刻站在這裏的,就不會隻有我一個人,而是帶着婆子家丁來捉奸了。”
江沁臉色微變,這才知道怕了。
不過,林清紅像是沒看出她的慌張,隻微微搖頭,語氣帶着受傷和無奈。
“沁兒,我實在擔心你。”
“你年紀小,不知人心險惡,更不知這深宅大院裏,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句句都在爲江沁着想。
尤其那句“捉奸”,更是讓江沁後怕不已,也讓她對林清紅的話産生了一絲動搖。
是啊,如果林清紅真想害她,何必獨自前來?
江沁臉上的倨傲和敵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和不易察覺的心虛,一時抿唇不語。
張明遠縮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林清紅吸引。
月光下,她身姿婀娜,眉眼溫婉,說話時眼波流轉,帶着一種成熟女子特有的風韻,可比青澀的江沁有味道多了!
他一時竟看得有些癡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林清紅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到了張明遠那粘膩的、帶着驚豔和貪婪的目光,面上卻不顯分毫。
“沁兒,你聽紅姨一句勸,不要再激怒你爹了。”
“回去吧。”
林清紅的聲音更加溫柔,帶着循循善誘。
江沁回頭,眼神依依不舍,卻見張明遠對她揮了揮手,便不情不願地跟林清紅回去了。
“好了,日子還長着呢。”林清紅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安慰。
江沁感受着林清紅指尖的微涼,心中對她的防備和敵意,稍稍松動了。
難道自己一直錯怪她了?
“你……你會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當然不會啊。”
林清紅無奈笑了笑,讓江沁别說如此見外的話。
江沁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夜色下,林清紅微微回頭,朝張明遠抛去了一個妩媚的眼神。
張明遠看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