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輕響，在拖拉機的轟鳴聲裏不算起眼，卻讓幾個半大的孩子湊了過來，好奇地盯着相機瞧。

陳景沒理會，又對着謝招娣的方向試了試，終究還是沒再按下快門，隻是把相機挂回肩上，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這不滿沒逃過謝賴的眼睛。

他跟在陳景身邊，剛才還跟着衆人一起贊歎接親隊伍的排場，此刻見陳景對着謝招娣舉了相機又放下，眉頭始終沒舒展開，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他知道陳景是陳家村有頭有臉的人物，手裏的相機更是金貴，原本以爲能借着接親的機會，讓陳景拍下些體面的照片，沒想到自家這邊這般寒酸，反倒讓人家看了笑話

謝賴的臉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眼神有些躲閃，不敢去看陳景的眼睛。

剛才陳大牛喊他去吃席時的熱絡勁兒，此刻全變成了窘迫。

他心裏嘀咕着，謝仁貴也太不上心了，就算家裏條件不好，給閨女扯塊新布做件衣裳，院子裏掃掃幹淨，貼副紅對聯總該能辦到吧？

這下倒好，讓陳景這般不滿，怕是要在他心裏留下個謝家村人不懂禮數、敷衍了事的印象。

他偷偷瞥了眼陳景，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地跟着隊伍往前走，沒說一句抱怨的話，心裏稍稍松了口氣，可那份不自在卻越發濃重。

他想上前跟陳景解釋幾句，說謝仁貴家确實困難，不是故意怠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是大喜的日子，陳大牛的親事要緊，這會兒說這些，反倒像是找借口，更顯生分。

謝賴越想越不安，腳步都有些亂了。

他快走兩步，湊到謝仁貴身邊，壓低聲音埋怨了一句：

“你咋也不給招娣置件新衣裳？院子也不收拾收拾，讓陳景人看了多不好。”

謝仁貴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裏嘟囔着：

“家裏啥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折騰那些虛的幹啥。”

這話讓謝賴更顯尴尬，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麽，隻是心裏的擔憂又重了幾分。

陳景心裏的不滿其實也藏着幾分無奈。

他知道謝仁貴家日子過得緊巴，可接親是人生大事，這般草率，終究是委屈了大牛，也掃了接親隊伍的興。

但他看了眼前頭興緻勃勃、正跟鄉親們說笑的陳大牛，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今天是大牛成親的好日子，不能因爲這點不滿掃了大家的興，更不能讓兩家因爲這點小事起了隔閡。

他重新舉起相機，這次把鏡頭對準了拖拉機上飄擺的紅綢子，對準了跟在隊伍裏說笑的陳家村鄉親，對準了遠處錯落的黃土瓦房和牆上的紅色标語。

“咔嚓”“咔嚓”

幾聲快門響，把這年代裏獨有的喜慶與質樸，一一定格在膠片裏。

隻是在按下快門的間隙，他還是會不經意地看向謝招娣，眼神裏依舊帶着幾分惋惜。

謝賴一直留意着陳景的舉動，見他沒再流露出明顯的不滿，也開始主動拍些照片，懸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但那份尴尬和不好意思卻沒散去，他走到隊伍前頭，主動幫着招呼陳家村的衆人，一會兒指指路，一會兒遞水，忙前忙後地想彌補幾分。

他心裏暗暗祈禱，千萬别因爲謝仁貴家的怠慢，影響了自己在陳景心裏的印象，更别影響了陳謝兩家的交情

謝招娣坐在拖拉機上，隐約聽到了謝賴和謝仁貴的低聲争執，也感受到了周圍人投來的複雜目光。

她把臉埋得更低了，雙手絞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陳景舉相機的動作，她其實看在眼裏，那份被鏡頭捕捉又被放棄的窘迫，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裝扮寒酸，家裏的布置簡陋，卻也無力改變什麽，隻能任由這份尴尬在空氣裏彌漫。

陳大牛沒察覺到這其中的暗流湧動，他正忙着跟謝家村的親友們寒暄，臉上始終挂着憨厚的笑容。

他時不時回頭看看拖拉機上的謝招娣，眼裏滿是期待，絲毫沒留意到陳景的不滿和謝賴的窘迫。

在他看來，能把媳婦接回陳家村，就是天大的喜事，其他的細節，倒也沒那麽重要。

隊伍繼續往前走着，拖拉機的轟鳴聲掩蓋了不少細碎的議論。

陳景依舊時不時舉起相機，記錄着接親路上的點滴，隻是再也沒對着謝招娣單獨按下快門。

謝賴則始終提着心，一邊招呼着衆人，一邊留意着陳景的神色，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到位，又讓對方不滿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土路上，把衆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陳景相機裏的膠片，記錄下了紅綢子的喜慶，記錄下了鄉親們的笑容，也記錄下了這個年代裏，一場簡單卻真實的接親儀式。

而謝賴心裏的那份不安與尴尬，陳景藏在心裏的不滿與惋惜，還有謝招娣身上的樸素與順從，都随着隊伍的腳步，一同朝着陳家村的方向走去，融進了這黃土高原的晨霧與陽光裏。

日頭爬到半空，把黃土坡上的陳家村曬得暖烘烘的。

村口那棵老樹的枝桠伸展着，像一雙雙等候的手，樹底下擠擠挨挨站滿了村。

老人揣着袖筒倚着樹幹，小孩扒着大人的肩頭踮腳張望，姑娘媳婦們手裏捏着花帕子，三三兩兩地低聲說笑，眼角眉梢都帶着盼頭。

村道盡頭的塵土漸漸揚起，先是隐約傳來拖拉機“突突突”的轟鳴聲，像遠處跑來的一頭鐵牛，随着聲音越來越近，塵土團也越來越大，裹挾着柴油味飄進了村口。

“來了來了！接親的到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村口立刻炸開了鍋。

原本分散站着的村民們紛紛往前湊，小孩們更是撒腿往村道邊跑，被大人連聲喊着：

“慢點兒，别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