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的景象,與前面冷清的大堂截然不同。
一股混合着肉香、酒氣和豆腐暖意的氣息彌漫在溫暖的空氣中。
縣令王宇,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個矮小的馬紮上,屁股底下還墊着個厚棉墊。
他面前是一個燒得正旺的紅泥小炭爐,爐子上架着一口小陶鍋。
鍋裏奶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着,油珠兒在表面歡快地跳躍。
旁邊的矮幾上,擺着一碟切得細細的、油亮亮的鹹菜絲,一個錫酒壺,一隻小巧的酒杯,還有粗瓷土碗、竹筷子和一把切豆腐的小刀。
一應俱全,透着股閑适安逸的煙火氣。
王宇美滋滋地呷了一口杯中溫熱的濁酒,滿足地“啧”了一聲,臉上泛起惬意的紅暈。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伸出左手,從碗裏拈起一塊雪白水嫩的豆腐。
右手拿起那柄小刀,正準備将那豆腐切成小塊,投入那誘人的滾湯之中。
油光滿面的縣太爺,搖頭晃腦,哼起了荒腔走闆的小調:“吃了鹹菜滾豆腐,皇帝老子不及……”
然而,“及”字剛出口一半!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扇虛掩的房門,竟被人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王宇吓得魂飛魄散,渾身一個激靈,手中那塊嫩豆腐“吧唧”一聲,被他下意識捏得粉碎,豆腐渣順着指縫簌簌落下。
美好生活被粗暴打斷的王縣令,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想也不想,一句芬芳脫口而出:“我操你……”
可當他驚恐地擡起眼,看清門口那張冷得像塊冰、帶着森然笑意的臉時,剩下的髒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噎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胡…胡特使?”王宇瞬間從小馬紮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縣太爺。
他手忙腳亂地拖過旁邊唯一一張像樣的椅子,用自己的官袍袖子拼命地擦拭着本就不存在的灰塵。
臉上擠出能夾死蒼蠅的谄媚笑容,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
“哎喲喲,特使大人,您……您快請坐,快請坐,外面天寒地凍的,您怎麽親自來了?有事吩咐一聲下官過去就是了……”
秦風沒吭聲,慢條斯理地踱步進來,大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掃過那爐火、那鍋滾湯、那酒壺小菜,最後才落在地上那一灘被捏碎的豆腐渣上。
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看得王宇心膽俱裂。
“王大人。”秦風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絲寒意,“剛才……我好像聽見,你對我有什麽‘不一樣的想法’?”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将王宇從裏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王宇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三魂七魄瞬間飛走了一半!
他“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哎喲喂,我的特使大人诶,您就是借下官一萬個膽子,下官也不敢對您有半分不敬啊!”
“下官……下官剛才那是……那是被門響吓懵了,胡言亂語,胡言亂語啊,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别跟下官一般見識!”
他磕得額頭都紅了,試圖轉移話題:“不知……不知特使大人屈尊降貴,親自前來,有何吩咐?下官萬死不辭!”
秦風居高臨下地看着腳下抖如篩糠的王宇,又瞥了一眼那爐溫暖誘人的炭火和翻滾的湯鍋。
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終于凝成了實質的譏諷,語氣森寒:
“王大人……真是好享受啊。”
“外面天寒地凍,老子替你闖土匪窩,腦袋别在褲腰帶上玩命……你他娘的倒好,躲在這暖閣裏烤着火,吃着滾豆腐小火鍋?嗯?”
“特使大人息怒,息怒啊!”王宇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撞擊青磚發出“砰砰”悶響。
那點被爐火烘出來的紅暈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慘白一片。
“下官……下官該死,下官糊塗,絕非有意怠慢特使,實在是……實在是那黑風寨兇險萬分,下官……下官文弱之軀,去了也是拖累大人您的後腿啊!”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着,聲音抖得不成調。
眼神慌亂地掃過爐火上“咕嘟”翻滾的湯鍋,又趕緊垂下,那鍋滾燙的豆腐湯都成了他貪圖享受的罪證。
他也很納悶啊,當時想跟着去,但是眼前這位特使不讓啊。
現在反過頭來找自己麻煩,自己這真是千古奇冤!
呸,早知道繼續待在那茶肆繼續喝茶了。
秦風翹着二郎腿,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被王宇擦得锃亮的椅子上。
和早上一樣,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着粗糙的扶手,發出“笃、笃、笃”的輕響。
“哦?拖累?”秦風慢悠悠地重複着這個詞,尾音拖得長長的,帶着一種玩味的腔調。
“王大人這意思,是覺得本特使深入虎穴,替你平事,替你擦屁股,是理所應當?”
“而你王大人,就心安理得地在這暖閣裏,哼着小曲,吃着滾豆腐……等着坐享其成?”
他每說一句,王宇的身體就往下矮一分,冷汗順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
“不敢!下官萬萬不敢啊!”王宇吓得魂飛天外,頭磕得更重了。
“特使大人爲朝廷、爲黎民,鞠躬盡瘁,以身犯險,下官……下官五體投地,銘感五内!隻是……隻是……”
他搜腸刮肚,想找個能平息對方怒火的理由。
“隻是什麽?”秦風的聲音陡然轉冷,敲擊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隻是覺得本特使的命,不如你王大人這一鍋滾豆腐值錢?還是覺得,劉大人交代下來的差事,在你王大人眼裏,就值這麽一頓小酒小菜?”
“胡特使!”王宇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下官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
他驚恐地擡頭,正對上秦風驟然眯起、寒光四射的眼睛,那眼神裏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秦風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砰!”
一聲巨響,震得矮幾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王宇吓得渾身一哆嗦,差點癱軟在地。
“王宇!”秦風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着毫不掩飾的怒意,“本特使奉旨招安,身負皇命,代表的是州府劉大人的臉面!”
“你一個小小的縣令,竟敢如此怠慢輕侮?我看你是這頂烏紗帽戴得太舒服了,想去天牢裏也嘗嘗滾豆腐的滋味?”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王宇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天牢?剝皮實草?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各種酷刑的畫面,一股騷臭味隐隐從他身下傳來。
什麽火鍋,什麽享受,此刻都成了索命的枷鎖。
他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絕望:“下官知錯了,下官罪該萬死,求特使大人開恩,給下官一個贖罪的機會。”
“下官……下官願傾盡所有,報答大人,隻求大人高擡貴手,饒下官一條狗命!”
看着王宇吓得屁滾尿流、醜态百出的模樣,秦風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臉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但那冰冷的目光依舊鎖定着王宇,仿佛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
“贖罪?報答?”秦風慢條斯理地重複着,身體微微前傾,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王大人,你倒是說說,你這條命……還有你頭上這頂烏紗帽,值多少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