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青山縣大牢,陰冷潮濕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風那記幹脆利落的手刀,讓宋登閣所有關于“朝廷法度”、“一生清名”的堅持,都暫時化爲了無聲的癱軟。
周清漪和韓軒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風,又看了看軟倒在地的宋府台,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還愣着幹什麽?”秦風兩手一攤,“扛起來,走人。難道等他醒了再跟我們讨論忠孝節義?”
裴元虎最先反應過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還是大當家痛快!”
說完上前一步,毫不費力地将瘦削的宋登閣扛在了自己寬闊的肩頭上。
“撤!”秦風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幽深的通道。
隊伍,迅速而無聲地按原路退出。
劉載山依舊一馬當先,手中斷槍緊握。
任何試圖阻攔或發出警報的官兵,都在瞬間被他無聲無息地放倒。
與此同時,城内的混亂也成了他們最好的護身符。
征兵隊的怒吼、百姓的哭嚎、兵刃的碰撞聲……
秦風一行像是暗夜中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越過城牆,融入了城外更深的黑暗之中。
一路無話,唯有急促的呼吸和腳步聲伴随着他們返回黑風嶺。
直到踏入山寨範圍,看到自家哨塔上閃爍的火把光芒,所有人才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将依舊昏迷的宋登閣安置在一間幹燥整潔的石室内,并派人小心看護後,衆人齊聚議事的大山洞。
劫獄成功的興奮感尚未完全消退,韓軒眼中閃爍着精明的光芒看向秦風,迫不及待地開口:
“秦老弟,眼下縣城大亂,守備空虛,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們是不是該趁機把藏在城裏的那些糧草、銀錢、還有那些打造好的兵器甲胄,趕緊運回山裏來?免得夜長夢多!”
衆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此言甚是在理。
然而,秦風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語氣平靜,毫無波瀾,“周泰現在爲了湊夠八千兵額,肯定像瘋狗一樣到處抓人搶東西。”
“我們這個時候大規模運送物資,目标太大,極易被發現。”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再等幾天,等周泰湊夠了人數,帶着大軍急匆匆趕往甯遠縣之後,到那時,我們再動手搬運物資,才是最穩妥的。”
韓軒仔細一想,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連連點頭:“還是秦老弟思慮周全!是我太心急了,差點誤了大事!”
接下來的三天,黑風嶺在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中度過。
崗哨增加了兩倍,日夜不停地監視着山下的一切動靜。
探馬如同流水般被派出去,又帶着各種各樣的消息返回。
果然如秦風所料,整個青山縣,都陷入了周泰瘋狂征兵的恐怖漩渦之中。
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幾乎從未停歇。
三天後,黑風嶺。
那一座經過衆人連日收拾打理,已經初具規模的議事大洞之内。
火把燒得正旺,驅散了山洞中的寒氣。
經過李思源的調理,再加上這幾日湯藥不斷。
宋登閣身上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精神頭也恢複了驚人。
他坐在主位之上,那張清瘦的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這三天裏,他從韓軒和柳如眉的口中,将自從他被冤下獄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全部聽完。
從秦風如何孤身一人,以身爲餌,戲耍數千官兵;
到如何運籌帷幄,決勝村落巷戰之間,将劉一刀的精銳主力,打得幾乎全軍覆沒;
再到最後,如何利用人心與時局,兵不血刃從自己那座必死的牢籠中,安然救出……
每一個階段,都聽得他心中詫異,隻感到不可思議跟後怕!
他久久不語,那雙深邃眸子,隻是靜靜地看着那個站在一旁秦風的身上。
如果沒有這個人,别說自己現在不能坐在這裏。
恐怕整個紅葉會、百味軒,甚至他宋家滿門,都會在那場滔天的政治風暴中,被碾得粉身碎骨不複存在。
良久,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一聲歎息裏,有後怕,有慶幸……
但更多的,是一個英雄遲暮、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的疲倦與絕望。
他對着秦風,緩慢地,鄭重地,拱了拱手:“秦……小友。大恩不言謝。此番,若非有你,我宋某人……哎……”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了這聲充滿了複雜情緒的歎息。
然而,他鄭重其事的感謝,得到的卻是秦風不鹹不淡地輕哼聲。
甚至,秦風連身體都懶得轉。
他臂膀斜倚在辮子石柱上,用一種帶着玩味的眼神瞥了宋登閣一眼,悠悠然地說道:
“宋大人,您這話可就太客氣了。”
“這裏,可不是您的府衙後堂,而是我們紅葉會的土匪窩。您現在,吃的是我們土匪的飯,喝的就是我們土匪的水,也算是……落草爲寇了。”
“怎麽,不覺得,對不起您心念念念那個朝廷,是否有愧您那一身忠心肝義膽呢?”
此話一出,整個山洞,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主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秦風,不明白他爲何要對剛剛死裏逃生的府台大人,說出如此尖酸刻薄、近乎羞辱的話來。
就連宋登閣自己,也是一張臉龐奇異異地看着秦風,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充滿了疑惑。
他……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心裏所想的?
沒錯,他感激秦風,感激紅葉會的每一個人。
但這幾天,在他内心深處最痛苦的,正是這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矛盾與糾葛!
他幫助紅葉會,最初,完全是出于一個政治上的利益交換和曼哈頓政敵王宇的算計。
他從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真的和這群“草莽”,同處一室。
甚至……成爲他們的一員。
他的心,始終是向着朝廷的!
他始終相信,當今聖上是聖明的,朝廷自有法度。
隻要給他機會,他一定能洗冤屈,重歸廟堂!
想到這裏,宋登閣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他看着秦風,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說道:“老夫此生,隻忠于大乾,忠于聖上!”
“奸佞當道,隻是一時!朝廷,一定還會老夫一個公道!”
聽着這番依然執迷不悟的“忠君之言”,秦風隻覺得一陣無語,臉上黑線都快掉下來了。
他知道,宋登閣在衆人中,尤其是韓軒、柳如眉和紅葉會的老人心中,德高望重,如同神明。
這個思想,本來沒什麽的。
但是眼下,很危險!
如果不趁現在,将這種不合時宜的迂腐思想徹底給扭轉過來。
那日後,必将成爲整個團隊最大的潛在威脅!
就在這時。
“報——!”
負責警戒的趙魁,聲音急促地從山洞外傳來,打斷了這凝滞緊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