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遠縣北門,殘月如鈎。
凄冷的月光灑在布滿血污和殘骸的城牆上,映出一片狼藉凄慘的景象。
守将李無忌身披破損的铠甲,手按劍柄。
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矗立在垛口之後。
他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掃過城下如同鬼蜮般的戰場。
士兵們正舉着火把,沉默地清理着同袍和胡人的屍體。
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雜在夜風中,令人作嘔。
兀術突然退兵了。
這消息傳來時,他第一反應是胡人的詭計。
甯遠縣已是強弩之末,城内糧草短缺,守軍傷亡慘重。
更重要的是,以主帥爲首的那些蠹蟲,隻知享樂争權,全然不顧城破之危。
他李無忌空有一腔熱血,治軍再嚴明,手下弟兄再拼命,也架不住上面的掣肘和整體的頹勢。
按他的估計,若無援軍,兀術再猛攻三五日,甯遠必破!
可偏偏,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兀術退了!
退得幹幹淨淨,退得莫名其妙!
派出去的幾波斥候回報,胡人大軍确實一路向北,不見回頭迹象,這都過去快半天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無忌的心中非但沒有輕松,反而更加沉重和疑惑。
“将軍!”一名斥候氣喘籲籲地奔上城樓,單膝跪地,“最新探報!”
“講!”李無忌猛地轉身,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禀将軍!已查明,胡人糧草重鎮壤原縣,于昨日傍晚被一支不知來曆的軍隊攻破!”
“兀術匆忙退兵,正是火速回援壤原!此刻,兀術大軍正與城内守軍激戰!”
“什麽?”李無忌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布滿震驚之色!
壤原被破?一支不知名的軍隊?
這消息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霧!
無論這支軍隊來自何方,是敵是友。
他們都在無意間,創造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戰機!
一個足以将兀術這五萬精銳徹底埋葬的戰機!
甯遠之圍已解,若此時出兵,與那支奇兵前後夾擊,兀術必陷于進退失據之地!
此乃天賜良機!
“備馬!我要立刻面見主帥!”
李無忌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大步流星地沖下城樓,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出兵!反攻!
甯遠縣帥府,與城外肅殺凄涼的戰場恍若兩個世界。
絲竹管弦之聲靡靡,暖閣之内香氣缭繞,嬌笑聲不絕于耳。
主帥正慵懶地躺在一張軟榻上,兩名衣着暴露、容貌豔麗的女子依偎在他身旁。
一個爲他輕柔捶腿,另一個則将剝好的晶瑩葡萄喂入他口中。
堂下還有幾名舞姬正随着樂聲扭動腰肢,媚眼如絲。
李無忌風塵仆仆,帶着一身血腥和寒氣闖入這溫柔鄉中。
刺鼻的香粉味讓他忍不住狠狠皺起了眉頭,胃裏一陣翻騰。
他看着主帥李奇微那醉生夢死的樣子,拳頭下意識地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這就是他們拼死守護的主帥!
這就是甯遠縣的最高指揮!
外面戰死的兄弟們世屍骸還沒有入土爲安,他就先在這裏享受樂子!
強壓下心頭的厭惡和怒火,李無忌快步上前。
單膝跪地,聲音沉凝:“末将李無忌,參見主帥!”
李奇微正享受着呢,被人打擾,臉上頓時閃過一絲不悅。
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無忌,語氣懶洋洋中帶着明顯的不耐煩:“是李将軍啊。兀術不是都退兵了嗎?”
“不在城外好好打掃戰場,跑來帥府做什麽?别擾了本帥的雅興。”
李無忌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目光灼灼:“主帥!末将剛得到緊急軍情!”
“兀術退兵,乃因其糧草重鎮壤原被一支奇兵攻破!此刻兀術正急于回師奪城,與守軍激戰正酣!”
“此乃天賜良機!末将請命,即刻率領本部兵馬,出城追擊,與那支奇兵前後夾擊,必能将兀術五萬大軍一舉殲滅于壤原城下!”
“永絕北境後患!請主帥允準!”
李奇微原本慵懶的神色,在聽到李無忌這番話後,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
平日裏,這家夥總是在自己耳邊叨叨。
什麽以大局爲重,什麽胡人不滅何以爲家之類的話語。
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自己想斂财享受美女的時候,這家夥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勸谏。
更過分的一點,對方身爲副将,在軍中的威望,甚至還超越了他的地位。
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己一直想找機會收拾他,卻發現他無懈可擊!
沒想到,今天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讓他去跟兀術拼命?
呵呵,好啊!
若是敗了,正好治他個輕敵冒進、損兵折将之罪!
若是赢了……
哼,功勞自然是他這個主帥運籌帷幄,至于李無忌?
城外風大,就别回來了!
想到這裏,主帥臉上露出一絲虛僞的笑容,故作沉吟道:
“嗯……李将軍忠勇可嘉,思慮也甚爲周全。既然如此,本帥便準你所請!”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般:
“着你即刻率領本部人馬,出城尋機殲敵!若能建功,本帥定然重重有賞!”
“末将遵命!”李無忌此刻一心隻想抓住戰機,并未深思主帥爲何答應得如此痛快。
領命之後,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看着李無忌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主帥臉上的笑容瞬間化爲冰冷的嘲諷。
他一把攬過旁邊的美姬,狠狠捏了一把,引得一聲嬌呼。
他則得意地冷笑出聲:“不知死活的東西,去跟兀術拼命吧!正好讓本帥清清門戶!”
……
壤原城外,戰局已趨白熱化。
兀術憑借兵力優勢,經過近兩個時辰的慘烈鏖戰,終于逐漸壓制住了城頭守軍。
已有悍勇的胡兵成功攀上城頭,與守軍展開殘酷的肉搏。
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大地。
兀術的五萬精銳騎兵,經此一夜荒唐的内耗,已然死傷過半,士氣也跌落谷底。
但他終究看到了破城的希望!
“殺!給我殺進去!奪回城池!”
兀術揮舞着彎刀,嘶啞地吼叫着。
督促着疲憊不堪的士兵發起最後的沖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