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周清漪握緊手中的長刀,“火勢若起,圍牆必破。”
“到時,我帶一隊人從前門佯攻吸引注意,你帶青壯和幾位姐姐,從村後那條隐秘的小路嘗試突圍,能走一個是一個!”
劉載山看着這個倔強的姑娘,心中歎息,不免感到心疼。
顯然,她已存了死志,要爲其他人争取一線生機。
他重重拍了拍周清漪的肩膀,隻吐出一個字:“好!”
另一邊,雲裳望着遠處敵軍營地裏越堆越多的引火之物,一向從容淡定的臉上,也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哪怕智計百出,在對方這簡單暴力的手段面前,也是蒼白無力。
她走到正安撫孩子們的柳婉清身邊,看着對方眼中的慌亂,輕問:“姐姐,怕嗎?”
柳婉清擡起頭,看着雲裳,又看了看周圍吓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們。
深吸一口氣,将恐懼逼了回去,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怕,要死,咱們姐妹也死在一塊。”
聞言,雲裳心頭百感交集。
她本來還有些不甘,畢竟心中所願還沒有實現。
但是如今見到大家都在努力,她也不禁受到了感染,心中暗自下定與大家相守相助的決心。
阿蠻不在,否則以她那跳脫的性子,恐怕會嚷嚷着要再去敵營放一把火,來個以火攻火。
不知不覺中,夜幕悄然降臨。
春天的夜風帶着涼意,卻吹不散彌漫在清水村上空的絕望和肅殺。
村民們按照蘇若雪的指揮,将浸透水的被褥搭在屋頂和圍欄上,水缸水桶沿着圍牆排開。
每個人都緊抿着嘴唇,做最後的準備,等待着那緻命時刻的到來。
張奎站在陣前,看着遠處那座在暮色中輪廓模糊的村莊,臉上露出殘忍而快意的獰笑。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放火之時!
搭在弦上的箭矢,每一根都已經點燃。
隻見他緩緩高舉高右手。
“放箭——!”
随着他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就緒的弓箭手們松開弓弦。
“咻咻咻——!”
刹那間,無數拖着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如同來自地獄的流星雨劃破夜空,朝着清水村傾瀉而下!
“噗嗤!”
“噗嗤!”
“噗嗤!”
……
火箭釘入木質圍欄,射中茅草覆頂的房屋。
幹燥的茅草和木頭遇到了明火和火油,瞬間被點燃!
一點、兩點、十點、百點……
火苗迅速竄起,連接成片,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熊熊烈火如同咆哮的巨獸,瘋狂地蔓延開來,映紅了半邊天空。
畢竟都隻是普通的村民,在面臨這種人間煉獄的景象,難免自亂陣腳。
“救火啊!”
“我的房子!”
“天呐,我一輩子的心血啊……”
……
凄厲的慘叫聲、絕望的哭喊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烈火燃燒的噼啪聲……
連綿不斷,響徹夜空。
清水村,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劉載山帶着集結起來的青壯,想要尋找突圍方向繞到張奎後方殺他個措手不及。
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翻滾的烈焰和濃煙,灼熱的氣浪讓人無法呼吸,通紅的火牆隔絕了所有生路。
絕望,如同這無邊的火海,将整個清水村徹底吞沒。
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肺部像是被點着了一樣火辣辣地疼。
清水村,已然化作人間煉獄。
“不要亂,快潑水,往屋頂上潑!”蘇若雪的聲音已經嘶啞。
她親自提起一桶水,奮力潑向一處剛剛竄起火苗的屋檐。
水花與火焰接觸,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一片白霧,暫時壓制住了那一小片貪婪的火舌。
但很快,更多的火箭落下,新的火點不斷出現。
她的鎮定,成了此刻村民唯一的支柱。
男人們吼叫着,組成一道道傳遞水桶的人鏈,從水井、從蓄水缸拼命取水。
女人們則用浸透水的被子、衣物,拼命拍打着圍牆和屋角蔓延過來的火焰。
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着汗水、淚水和煙灰,眼神裏是原始的求生欲望和深沉的恐懼。
“這邊,快來人,糧倉那邊起火了!”一個村民驚恐地大喊。
那裏囤積着村子賴以生存的命根子,也是秦風留下的重要儲備。
劉載山眼神一凜,像是一隻獵豹沖了過去。
斷槍在他手中揮舞,挑開砸斷那些燃燒的椽子木梁,爲救火的人開辟通道。
“水,往這裏集中!”他怒吼着指向糧倉外圍的防水工事。
與此同時,周清漪像一道紅色的幽靈,在混亂中穿梭。
她的長刀此刻成了救人的工具,劈開那些燒垮的房梁,将被壓在下面的人給救出來。
突然,一根燃燒的房梁轟然塌落,砸向她剛救出的一個孩童。
危難之際,她沒有絲毫猶豫,旋身用刀背格擋。
沉重的木頭砸在刀身上,震得她手臂發麻。
火星濺了她一身,她卻隻是咬了咬牙,護着孩子迅速撤離。
“清漪,小心!”柳婉清一聲驚呼,将一桶水潑向周清漪身後蔓延過來的火線。
這位平日裏溫婉如水、隻與詩詞歌賦相伴的才女,此刻也挽起了袖子,臉上沾滿了黑灰,和大家一起拼命。
她負責的區域是相對安全的祠堂附近,主要照顧驚吓過度的婦孺。
但火勢無情,哪裏又有真正的安全?
雲裳沒有參與直接的救火,異常冷靜。
她快速穿梭在混亂的人群中,觀察着風勢和火勢的蔓延方向。
“放棄東邊那幾間空房,保西邊的人和糧倉,濕被子集中覆蓋糧倉頂棚!”
她大聲呼喚着,盡量将有生力量發揮在緊急危難的地方。
智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無力,但如何最優分配這些抵抗的力量,是她此刻能做的極限。
她跑到柳婉清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撐住,姐姐,我們還沒到最後一刻。”
然而,人力終究有窮時。
水井的水位在飛速下降,儲存的水很快告罄。
幹燥的春季木材和茅草是火焰最好的食糧,火勢越來越大,已經不是幾桶水、幾條濕被子能夠遏制的了。
“不行了!守不住了!”
“沒水了!沒水了啊!”
“咳咳……娘,我喘不過氣了……”
……
絕望的哭喊,再次壓過了救火的呼喊。
許多人癱軟在地,望着越來越近的火焰,眼神失去了光彩。
就連最堅韌的蘇若雪,看着眼前這片幾乎要将天空都點燃的火海,一顆心也沉到了谷底。
劉載山和周清漪再次彙合,兩人身上都有多處灼傷,滿臉煙塵。
“劉叔,後山小路……”周清漪喘息着,看向那條原本計劃的生路方向。
然而那裏也被蔓延的山火和濃煙封鎖,熾熱的火牆仿佛死神張開雙臂,在等待着他們。
劉載山無奈搖了搖頭,握緊了手中的斷槍,渾濁的眼裏閃過一抹決絕:“準備……最後一搏吧。”
“集中所有還能動的人,跟我從正門沖一次,能沖出去幾個,是幾個!”
這幾乎是送死,但在原地被燒死,和沖出去可能被亂箭射死之間,他們選擇了後者。
或許,那樣做還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