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時分,萬籁俱寂。
陳牧呆坐在帥帳之内,慌亂如麻。
自從跟臨淵侯起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無助的感覺。
帳外,寒風呼嘯,疾馳而過,像是在催促他趕緊做決定一樣。
他已經整整連續兩天沒有合眼了。
與王烈的決裂,軍心的渙散,糧草告罄的危機……
每一件事情,都像是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而那封來自秦風的信,更是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他的心裏,讓他坐立難安。
就在他心煩意亂,起身踱步之際。
帳簾,被一隻手從外面悄無聲息地掀開了。
一道黑影,瞬間踏入帳中。
“誰?”陳牧悚然一驚,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之上,厲聲喝道。
秦風不緊不慢地走入燭光所及之處,臉上帶着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沒有帶任何護衛,就這麽單槍匹馬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敵軍主帥的營帳!
看着詫異慌亂的陳牧,秦風微微一笑:“陳将軍,考慮得怎麽樣了?”
一雙眼睛靜靜地看着陳牧,眼神中散發着掌控一切的光芒。
如今身份互換,他已經不再是此前被陳牧牽制住的羊,而是一頭野狼!
今夜前來,就是要給陳牧展示自己的獠牙。
陳牧見狀,心猛然一沉。
秦風隻身闖軍營,這已經足以證明黑風軍已将這裏完全控制住。
隻要秦風一聲令下,他們便會化作齑粉。
念及于此,他緩緩松開了握着劍柄的手。
“你……你想做什麽?”陳牧看着秦風,臉上挂上釋然的表情。
秦風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走到主位之上坐下。
姿态間,仿佛他才是這座軍帳真正的主人。
他提起桌上的冷茶,爲自己倒了一杯,輕呷一口,這才擡起眼皮,看向陳牧。
“陳将軍,我們明人不說暗話。”秦風緩緩開口,“這臨州,我要了。”
轟——!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如同一道驚雷,在陳牧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一直以爲,秦風不過是個想割據一方,占山爲王的草寇。
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想要占據整個臨州!
“你……你瘋了?”陳牧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就憑你這幾萬烏合之衆,也敢妄圖與侯爺争鋒?”
“烏合之衆?”秦風嘲弄一笑,“陳将軍,你真的以爲,我能連下三縣,靠的僅僅是僥幸和匹夫之勇嗎?”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陳牧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來告訴你,我靠的是什麽。”
“我靠的,是壤原、甯遠、青山,三縣數十萬百姓,對我秦風的擁戴!”
“我廢除苛捐雜稅,讓他們有飯吃;我均分田地,讓他們有衣穿,有地種!”
“我的百姓,他們吃飽了肚子,看到了活路,他們就願意爲了我,拿起刀槍,與任何人爲敵!”
“而你的主子,臨淵侯楊義呢?他靠的是什麽?”
“是那些隻知搜刮民脂民膏的世家大族,他所謂的仁義,不過是披着羊皮的狼!他給不了百姓活路,所以,他注定會輸!”
秦風的話,如同重錘,一記記地敲打在陳牧的心上,讓他無從反駁。
緊接着,秦風話鋒一轉,變得更加銳利。
“我們再來談談你,陳将軍。”
“你以爲,就算你這次僥幸帶着殘兵敗将逃回州府,楊義會怎麽看你?”
“一個損兵折将,還差點被俘虜的敗軍之将?一個讓臨淵侯府顔面掃地的‘智将’?”
“你覺得,楊義會真的不計前嫌繼續重用你嗎?别忘了,你身邊,還有一個對他忠心耿耿,又對你恨之入骨的王烈!”
“他會像一條瘋狗一樣,把你這次的失敗,添油加醋地告訴楊義!到那時,你陳牧,就算不死,也再無出頭之日!”
字字誅心!
秦風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剖開了陳牧内心最深處的恐懼!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隻是不敢深想!
而現在,秦風卻将這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讓他無處可逃!
看着陳牧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秦風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語氣也緩和了下來,仿佛是在給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指點一條最後的明路。
“陳将軍,我今日來,是給你最後一個選擇。”
“這是最終的方案,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秦風伸出兩根手指。
“兩封信。”
“第一封,降書,由你陳牧親筆所寫,但不是給楊義,而是給我秦風,從今往後,你和你麾下這五千弟兄,便是我黑風軍的人。”
“第二封,求和信。”秦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按照我的意思,寫給楊義。”
“就說你陳牧神機妙算,以德服人,成功逼退了我這股流寇,爲侯爺拿下了青山縣。我會配合你,率兵南下逃竄,讓臨州後對你深信不疑。”
“作爲回報。”秦風看着他,“我保證,保全你和你麾下所有人的性命。”
絕對的實力壓制!
無情的内部撕裂!
秦風完全不是商量,而是直接命令。
“咔嚓——”
陳牧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踉跄着後退兩步,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
他終于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勝算。
投降秦風,他或許還能憑借自己的智謀,成爲一個有價值的軍師将軍。
在新主麾下,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若是回到楊義身邊……
等待他的,隻有無盡的猜忌,王烈的挑釁,和一個被徹底邊緣化的凄慘下場!
兩相比較,何去何從,已然不言而喻。
許久,帳内的笑聲終于停歇。
陳牧緩緩擡起頭,那雙曾經銳利明亮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認命般的死寂。
他站起身,走到案幾前,拿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毛筆,聲音沙啞地問道:
“墨,研好了嗎?”
秦風微微一笑,親自上前,爲他将墨錠磨開。
墨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帥帳。
“将軍,請。”
陳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時,眼中已再無掙紮。
他提起筆,在那張潔白的宣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也寫下了自己後半生的命運。
一封降書,一封求和信。
這,便是他寫給自己未來的家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