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順着他的話問下去。
“小勇喜歡在鄉裏上學嗎?”
“喜歡,老師對我可好了。”
“同學們呢?他們欺負你嗎?”
小勇的聲音低了一點。
“有的同學罵我,我就罵回去。”
他停頓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謝語晴。
“媽媽說這樣不對。”
劉清明沒有直接評價對錯,而是換了個角度。
“老師批評過你嗎?說你罵人不對。”
“沒有。”小勇搖搖頭,“老師說了那個同學,說他不應該罵我。”
“罵你的那個同學,後來向你道歉了嗎?”
“嗯,他說了對不起。”
“那你原諒他了嗎?”
“我原諒他了。”小勇說,“我們還一起出去玩,他帶我下河捉蝦,說可好吃了。可惜我沒吃成,就被媽媽接走了。”
劉清明說:“沒關系,下次叔叔去雲嶺,給你捉了帶過來,做給你吃。”
小勇高興起來。
“太好了!叔叔你什麽時候來啊?”
“叔叔要工作,不能經常來看小勇。”劉清明放慢了車速,“但是叔叔會給小勇寫信。有什麽事情,你都寫在信裏告訴叔叔,好不好?”
小勇的情緒又低落下去。
“可是寫信太慢了,你要好久才能收到。”
“那叔叔回去換一個郵局。”劉清明柔聲說,“找一個跑得快的郵遞員,讓他快一點把信送到你手上,好不好?”
“好吧。”小勇勉強答應了。
謝語晴在後面靜靜地聽着。
這些事情,小勇從來沒有對她說過。
她也不敢問,生怕觸碰到孩子心裏的傷疤。
她沒想到,在雲嶺鄉那短短不到兩個月的生活,竟然在小勇心裏留下了這麽多清晰的印記。
更讓她意外的是,這些回憶聽上去,并不全是痛苦的。
甚至,還充滿了童年的野趣和快樂。
她能感覺到,此刻的小勇是放松的,是快樂的,完全沒有在家裏時的那種緊張和恐懼。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孩子,在跟一個可以信賴的長輩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謝語晴也終于反應過來,劉清明知道她不敢問,也無從問起。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孩子在那段時間裏,到底經曆了什麽。
她聽得很認真,把小勇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裏。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待紅燈。
車裏的談話也暫停了。
謝語晴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小勇,你在鄉裏還上學了?”
小勇點點頭。
“叔叔工作忙,沒時間照顧我,就把我送到了鄉裏的小學校,跟他們一起上課。”
“聽得懂嗎?”
“聽得懂。有些我在幼兒園學過,有些老師一講我就懂了。”
小勇的臉上露出一絲驕傲。
“老師還誇我聰明呢。”
謝語晴的心裏又酸又軟。
“那……那小勇還想上學嗎?”
她補充道:“媽媽給你在京城找一間最好的學校。”
小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綠燈亮起,劉清明發動車子,駛過路口。
後座的氣氛再一次陷入沉默。
謝語晴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說錯了,急得手足無措。
她不斷地看向劉清明的後腦勺,用眼神求助。
劉清明歎了口氣,放緩了車速。
“小勇,爲什麽不想在京城上學?”
小勇小聲說:“他們會笑我。”
“他們不會知道的。”劉清明說,“如果他們真的笑了你,那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錯。”
小勇擡起頭,看着駕駛座的靠背。
“那我能打他們嗎?”
這個問題讓謝語晴的心提了起來。
劉清明沒有立刻回答。
車裏的安靜讓空氣都變得凝重。
片刻之後,劉清明才開口。
“你可以先要求他們道歉。”
小勇追問:“如果他們不道歉呢?”
劉清明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無法替謝語晴回答。
這是家庭教育的範疇。
後座的謝語晴忽然伸出手,把小勇緊緊摟在懷裏。
“媽媽支持你。”
小勇的身體一僵。
謝語晴繼續說:“媽媽以前說錯了。好孩子不是不能打架,而是不會主動去欺負别人。”
“如果别人欺負你,你一定要打回去。”
“媽媽不希望你再被任何人欺負。”
小勇在她的懷裏,懂事地點了點頭。
“媽媽,我不欺負别人。”
謝語晴把他摟得更緊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劉清明忽然開口。
“從我們出大院開始,有輛車就一直跟着我們。”
“你看看,認不認得?”
謝語晴立刻松開小勇,側過身向後車窗看去。
雨幕中,一輛黑色的桑塔納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劉清明說:“就是那輛黑色普桑,車牌尾号是0965。”
謝語晴仔細辨認了一下。
“認得,應該是家裏派來保護我們的人。”
劉清明沒有再說話,專心開車。
他把車開到了一個記憶中的兒童樂園。
這裏看上去很熱,玩樂設施十分齊全。
不像記憶中那麽陳舊。
應該是新開沒多久。
停好車,他下車拉開後座的車門。
謝語晴也跟着下來。
兩人一人牽着小勇的一隻手,走進了樂園的大門。
雨已經停了。
樂園裏人不多,但很熱鬧。
小勇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他掙開大人的手,興奮地沖向最近的旋轉木馬。
“我要玩這個!”
接下來的時間,院子裏就充滿了小勇的笑聲。
從旋轉木馬到碰碰車,從激流勇進到小火車。
他把所有他感興趣的項目都玩了一遍。
看到他這麽高興,劉清明和謝語晴也被感染了。
他們陪着他一起坐上過山車,一起在碰碰車裏沖撞,大呼小叫,玩得不亦樂乎。
中場休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長椅上吃冰淇淋。
小勇很快就和一個同齡的小朋友玩到了一起,兩人在不遠處的滑梯上追逐打鬧。
謝語晴看着兒子臉上那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心中充滿了感激。
“謝謝你,劉清明。”
“小勇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高興過。”
劉清明看着遠處的小勇。
“那說明,你們平時不是經常帶他出來玩。”
謝語晴的表情黯淡下去。
“他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因公犧牲了。”
劉清明一愣。
“對不起。”
“沒關系,都過去了。”謝語晴說,“這些年,我工作忙,家裏老人年紀也大了,确實很少有時間能這樣陪他。”
“總覺得把最好的物質條件給他,就是對他好。”
“現在才知道,他需要的隻是陪伴。”
劉清明說:“陪伴是最好的良藥。”
謝語晴看着他。
“其實,他之所以這麽黏着你,可能是在潛意識裏,需要一個父親的角色。”
劉清明沒有否認。
“應該是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謝語晴。
“語晴姐,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想通。”
“你問。”
劉清明說:“我不太明白,既然你們家有這麽嚴密的保護措施,小勇當初,是怎麽走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