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健、拓跋月起了這個頭,拓跋焘的禦座前自然寂寞不了。
樂平王拓跋丕當先而出,說了些虛文套話,再是恭聲道:“臣弟一願我大魏金瓯永固、國泰民安,二祝我阿幹福澤綿長、開疆拓土。”
拓跋焘歎息道:“也不算盡善盡美。沮渠無諱那幾個腌臜貨,着實令人生氣。”
“至尊多慮啦!眼下,那些麻煩不都解決了嘛。”
“也是。沮渠無諱那厮終于投誠了;秃發保周也自殺了,腦袋都傳給了朕,”拓跋焘含笑望了拓跋健一眼,“解決了就好。”
拓跋健已然歸座,也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麽,見狀隻報以一笑,默默飲酪。
“五弟确是良将功臣,臣弟反是有些慚愧了。”
拓跋焘擺擺手,道:“二弟爲諸王之首,功勞簿上自有你的一筆。切莫妄自菲薄啊!”
等到拓跋俊敬酒之時,拓跋焘有意多看了他一眼,道:“阿奴,你今日是否穿得太少了。”
迨今,拓跋鮮卑人在朝堂之上,沒像漢人那般,穿正冠朝服褒衣博帶,仍舊穿以往的齊膝大袖衣、褲褶。殿中雖然暖熱,但拓跋俊穿得格外單薄,頗爲惹人注目。
聞言,拓跋俊嘻嘻笑道:“上次,阿幹賜臣弟以新衣,令臣弟感佩不已。故此,臣弟私心裏琢磨着,再來向阿幹讨幾件新衣裳穿。”
這個上次,說的自是拓跋俊被潑冷水的那次了。
爲懲戒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拓跋焘已将其将爵爲公。
見他依舊桀骜不馴,渾身帶刺,拓跋焘心底頗爲不快,口頭卻爽然道:“這倒使得,朕早有此意。”
他又轉首揚聲道:“宗愛。”
宗愛領了旨,忙吩咐宮人去一趟庫房。
姚黃眉、赫連昌和沮渠牧犍亦先後去拓跋焘跟前祝酒。
誰人情真意切,誰人虛與委蛇,他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當下,拓跋焘笑眯眯地瞥着赫連昌、沮渠牧犍,道:“公主嘛,從小都是被先皇和朕捧在手心的,有時候脾氣大了點,二位也多容讓些。”
赫連昌、沮渠牧犍忙不疊點頭稱是,說了些觀瞻堂皇的話來。
逾時,數十套簇新華貴的新裝,便發到了諸人手中。
每人三套新裝,且都尺寸合宜,顯是拓跋焘早有準備,而非臨時起興。
隻不過,其中一套新裝,卻是照着漢人衣冠的樣式設計的。
底下諸王交換着目光,唯拓跋健、拓跋月與拓跋焘碰了個眼神,再頌贊了一番漢人服飾。
拓跋健又道:“昔年,太祖皇帝正服色,服尚黃,并令朝臣皆束發加帽。惜哉不成。其實呐,照我看來,漢人衣冠還是挺好看的嘛,哈哈……”
衆人聽他如此說話,再瞥見座上皇帝的服色,不免想起天賜二年時,道武帝車旗盡黑一事。
猶記,道武帝在改制之時,還以土德爲由提出尚黃之說。僅此一事,便可見道武帝改制無力,隻能令鮮卑舊俗複辟。
現下,便是皇帝有所冀圖,隻怕也很難遂心如願吧?
當然,這話隻能放在腹中,不敢道出。
一時間,稱頌之語紛起,秋水一般漫延開來,便連拓跋健的獨生子拓跋仁,也用脆嫩的嗓音再三稱謝。
因着特别的優寵,拓跋仁是唯一一個随父前來的晚輩,至于其母崔氏已在數年前過世了。拓跋健沒有姬妾,隻能由自己的母妃尹氏照顧孫兒。
後來,霍晴岚以德惠郡主的身份嫁過去,正好和婆母一起照顧幼子。
拓跋仁精乖得很,對此非但沒有一絲不悅,反倒時常跑去武威公主府串門,顯是想變着法讨好繼母。
中秋小聚之後,拓跋月又和達奚澄商量,要給田莊内的雇民添置新衣、棉被。
多年以前,拓跋月流離在外,深知京畿之内,亦有凍死之骨。于是,待她有了田莊,便授意霍晴岚任聘貧民,爲她耕耘經營,免受饑餒之苦、流離之災。
日前,阿碧向公主禀說,雇民在施肥之時,偶然間發現可用胡麻代替。
拓跋月遂準她用小豆、胡麻一并試驗,隔數月再觀成效。
中秋節後,李雲從在景行坊巡視,去金玉肆裏讨水喝。
驟聽得阿碧說,小豆、胡麻漚肥的試驗并不怎麽頂用,李雲從便笑道:“要不然,我也來試試?”
旋後,李雲從讓藥童德文去購買綠豆。
而後,擇一休沐之日,李雲從再把綠豆放在鍋裏熬煮,又和藥童德文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起來。
說話間,李雲洲鑽到庖廚中來,吸吸鼻子,揭開鍋蓋一看,問:“綠豆湯?”
李蓋笑道:“我想試試看,綠豆能不能作肥料。”(1)
“做好了,拿來讨好公主?”李雲洲瞟他一眼,眼底閃過譏诮之色,“怎麽弄?”
“不是讨好,要能把綠肥培好了,我們大魏也用得上啊。先把綠豆煮熟,再漚制腐熟。試試再說。”
話音一落,李雲從便聽得德文在旁重重咳嗽一聲。
兄弟倆轉首看了他一眼,面色各異。
李雲洲有些沒趣,尋個由頭便出了去。
德文見他走遠了,方道:“大郎,不是我說你啊。有些話,你就不該跟二郎講;有些事,也不能讓他知道。”
李雲從笑道:“他是我阿奴啊。”
“你還記得罷。你還沒從軍之前,查了很多醫書,寫出了個疫方,後來竟被二郎拿去獻了寶。”
“德文啊,此言差矣。我那方子是一個草案,還不能用。阿奴将之改進調試,疫方才奏了效。荊州的疫/情得到控扼,百姓免受苦難,這不好麽?”
“好,自然是好,但二郎受賞之時,并未給你表功啊。”
“弟兄之間,就不計較這個了,”李雲從淡淡一笑,“我在禦前也很得臉,不用靠這所謂的功勞。”
德文撇撇嘴:“可是,二郎從不記你的恩。罷了,不說了,免得說我在離間你們……但是,綠肥這個事兒,大郎你不能再讓二郎搶功!綠豆還是我買的呢!”
(1)賈思勰《齊民要術》曰:“凡美田之法,綠豆爲上,小豆、胡麻次之。悉皆五、六月種,七、八月犁掩殺之。爲春谷田,則畝收十石,其美與蠶矢、熟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