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得夏來,白日漸長。
邺城内外,喝酒的男人們也多了,醉漢一多,坊間不免多了一些滋民生非之事。
這令陽平公杜超大動肝火,一再申饬下屬,要勤于走動,多加查訪。
畢竟,鎮守一方的大員,無不庶務繁忙,責有攸歸,一刻也不得荒怠。偏生他又是個志氣宏大之人,不想白擔了這“母舅”之名。故此,南安長公主拓跋殷時常數着他的白發,心疼不已。
政務之餘,杜超極喜箜篌,但擅長箜篌的樂姬并不多見,拓跋殷便爲此時時留意。近日,下人在酒樓爲她尋來了一個名喚安安的樂姬。杜超很是欣賞她,有時也放下架子向她學習。
學音樂,自須靜心無擾。二人**的時間多了,就難免會有些閑言碎語鑽出來。
拓跋殷并不相信這些流言蜚語,但長子杜道生卻有些不悅。
沒幾日,安安便被另一樂姬指認,說她偷走了大公子的玉帶。在她的居處,很快被搜出了贓物,杜道生黑着一張臉,忙要攆她出府。
安安并未行竊,但又苦無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情急之下,便對杜超和杜道生說,她知道一件與拓跋皇室相關之事,她希望能憑此換得主君的信任,得一安生之所。
杜超見她神色凝重,不似作僞,便把她喚到坊中一處茶肆密探。
哪知,杜超與安安甫從茶肆出來,便遇到一個武藝高強的刺客。杜超本是文人出身,安安更是一弱質女流,自然沒有招架之力。
所幸杜道生随後就到,當他發現倒在血泊裏的安安還一息尚存之時,遂給她塞了一顆救心丸。
憑他從安安嘴裏掏出的話,杜道生在全城展開搜捕,隔日就擒住了那個刺客。
這人,乃是杜超的部下陳孝康。
日前,因陳孝康渎職之故,一樁醉酒事件未及妥善處置,爲此,杜超對其罰俸斥罵,讓他顔面盡失。
得悉母舅竟爲帳下所害,拓跋焘痛心不已,立馬追谥爲“威”。
人未至,诏已下:長子杜道生,賜爵城陽侯,次子杜鳳皇,襲爵陽平王,三子杜道俊,賜爵發幹侯。杜超唯一的從弟杜遺,便被授爲侍中、安南将軍、開府、相州刺史。
至于刺客陳孝康,在逮捕之時已然畏罪自殺了,但拓跋焘仍令人鞭屍洩憤,以儆效尤。
剛要起行,拓跋焘又被瑣務纏住,遂命武威公主攜郡主同去奔喪。
2
月餘之後,拓跋月回返宮中,将杜超的兩件遺物,分送于拓跋焘和妙真師太。
入手是杜超未及寫完的奏章,其上所奏之事,乃關邺城增修的渠道。
拓跋焘看得滿臉是淚,逾時對宗愛道:“放在金箧裏,以後,讓它随朕一起入陵寝。”
宗愛不敢多言,隻乖乖照做。
拓跋月裝着心事,把杜超生前所編的曲譜,送給了妙真師太。
到底是自己的親哥哥,妙真雖爲方外之人,卻也收下了這冊曲譜,安慰了女兒一番。
“你清減了。公主。”她柔柔地說,目光也在她腿上飛掠一眼。
“阿母……”拓跋月欲言又止,想起她所知的秘密,隻覺心被揪得生疼,“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和阿幹說;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查下去。”
“說了會如何?查了會如何?”
拓跋月望望正在後院彼方,看螞蟻搬家的沮渠上元,歎道:“安安一息尚存,道生不僅問出了刺客的名号,還問出了她所知的皇室秘密。隻是,他隻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阿彌陀佛。”妙真口宣佛号,憫然道,“陳孝康與陳孝祖是否有關系?”
“阿母……”
“有嗎?”
“陳孝祖是他的從兄。”
“那麽巧。”妙真淡然一笑,“公主,太過巧合的事,必有蹊跷。”
“我知道。阿母,我好怕。我怕再查下去,便會确定,母舅和三兄的死,都不是意外。”
“可是,真相的那一頭,才是良知的方向,對嗎?”
拓跋月沉默一時,笃然道:“對。”
再次睇向沮渠上元。她已令侍女靖兒從衣兜裏摸出了半隻胡餅。
碎碎地掰開來,沮渠上元把餅屑輕輕放在洞口,稚聲道:“不用搬啦,讓我給你們送到府上罷!”
3
事實證明,陳孝祖果然有問題。
就在陳孝康刺殺事件之後,陳孝祖便消失在了永昌王府中。
作爲拓跋健最爲寵信的中将,在主君過世之後,很自然地伴在了拓跋仁的身邊。
不過,拓跋仁對他并不十分親近,于是,陳孝祖很快提出了辭呈。
拓跋仁并未挽留,但當趙振過來要人之時,他才有些失悔,道:“這個人,走不得麽?”
趙振不能說得太細,隻道:“公主本想把陳孝祖調到公主府上。”
“他呀,”拓跋仁鼻子裏哼出一聲來,絲毫不掩鄙夷之意,“他對主君似乎是很忠心的,但那雙眼睛,卻總是色眯眯地盯着女人看,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姑母要用他,那得冒多大的風險!”
十日後,趙振将這些話帶給了拓跋月。
“趙振,阿仁這是什麽意思?”
“小人沒猜錯的話,永昌王的意思是,陳孝祖對兩位王妃,都存有觊觎之心。”
拓跋月咬唇不語。
趙振有些忐忑,遂低首道:“小人失言了。”
“你我之間,雖名主仆,實爲傾心相托的朋友。”拓跋月擠出一點笑意,安慰道,“不用如此拘束。”
心底漫過暖流,趙振忙道:“多謝公主信任。”
“你去辦兩件事,第一,安排人手擒拿陳孝祖,就算他跑到敵國去,也要把他給我擒回來;第二,我會給永昌王太妃寫一封信,請她來平城小聚,就說,我段阿母也要過來。”
4
自打李蓋所制的綠肥,被拓跋月用于莊園之後,拓跋晃也如法炮制,并将其秘方送入民間。
此後,百姓便令綠肥與蠶矢、熟糞同用,多有獲利。
農桑乃一國之本,拓跋晃對此格外看重。除推廣綠肥之外,他又窮盡辦法課民稼穑,不令平城内外有閑置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