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沮渠上元心緒翻覆之時,武威公主府内卻是一番歲月靜好的甯靜。
這幾日,李雲從往往未至申時便已回轉府中。拓跋月自然明了,沮渠上元不在府中,他二人确實自在許多,夜間安寝也更爲沉酣。
但這日午後,李雲從出府不足兩個時辰竟又折返,着實令拓跋月有些意外。
望舒閣内,熏香袅袅。
拓跋月迎上前去,替他解下外衫,笑靥溫婉:“今日怎回來得這般早?”
李雲從反手握住她的柔荑,眉眼間銜着輕松的笑意:“巡至南街,并無甚緊要事,惦着你,便回來了。”
他牽着她一同于窗畔軟榻坐下,窗外幾竿翠竹疏影橫斜。
“路過西市時,見有康國胡商新到了一批波斯琉璃器,盞、瓶、碗皆有,色澤剔透,甚是精巧,明日我陪你去看看?若有喜歡的,便買回來把玩,或是置于你案頭,添些意趣。”
拓跋月眸中漾開喜色,點頭應了,旋即吩咐侍女傳膳。
夫妻二人對坐,食案上不過是幾樣時令菜蔬,并一道煨得爛熟的羊肉,卻因這份無人打擾的相伴,吃出了綿綿情意。
膳後漱畢,二人倚窗閑話。
不知怎的,話題便轉到了如今在朝中風頭無兩的崔司徒身上。
李雲從輕歎一聲,神色微凝:“崔司徒自總攝朝綱以來,銳意革新,力推漢化,尤以效仿魏晉舊制、厘定氏族、明辨流品爲要務。其心拳拳,确是爲鞏固我大魏國本,使賢能各歸其位,各盡其才。然這‘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之事,牽涉太深,觸動利益實在太廣,如履薄冰啊。”
拓跋月放下手中酪盞,輕聲道:“我記得,早在神麚三年,崔司徒便有此意了。當時他表弟盧玄還勸過他,說‘創制立事,各有其時;樂爲此者,讵幾人也?宜其三思’可惜崔司徒并未聽從。”
“太子如何看待此事?”
因拓跋月被特許,爲太子拓跋晃參謀政事,故此拓跋晃與拓跋月來往頻密。
她忖了忖,聲音壓得更低些:“至尊與太子雖皆看重此事,意在收攏漢人士族之心,但依我看,崔司徒此舉,已将一幹鮮卑勳貴得罪盡了。他們随道武皇帝、明元皇帝浴血奮戰,屍山血海裏搏出的功勳與地位,豈願因所謂門第血統,豈願因門第血統被漢人士族壓過一頭?”
“我也覺察鮮卑貴胄怨氣日盛,”李雲從面露憂色,“平日相見,沒少在他們跟前轉圜,述說崔司徒平定河西、制定律令、編纂國史等不世功勳,言其乃國之柱石,才華蓋世……然則這‘分明姓族’一事,終究是操之過急,恐非福兆,易引火燒身。”
“不過,”拓跋月話鋒悄然一轉,語氣複又柔和下來,似春水化凍,“抛開這朝堂紛争不談,崔司徒本人學識之淵博,品性之方正,确是令人欽敬。上元去他府上受教,我是再放心不過的。那孩子心思重,又經曆了那場巨變……如今能得崔司徒耳提面令,學問之外,更能修身養性。我們也能略略寬心。”
李雲從深以爲然,颔首道:“正是此理。崔府清靜雅緻,最适讀書明理。也免得她在我們府中,拘束了性子。讓她去崔府住段時日,确是好事。”
他們允準沮渠上元赴崔府居住,固然是盼她得遇明師,潛心向學;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存了讓他二人獨處的私心。
閑話至此,拓跋月漸生慵懶之意,照例是要小憩片刻的。
李雲從素無晝寝之習,今日卻也随她一同入了内室,和衣挨着她躺在榻上,隻閉目養神,聽着身側人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沉入夢鄉不久,拓跋月眉頭便微微蹙起。
夢中似有一片濃霧彌漫的林苑,古木參天,光線晦暗。
她獨自一人行走其間,四下阒寂可怖,唯有淩亂的腳步聲和越來越響的心跳。
倏然,前方霧霭劇烈翻湧,低沉駭人的熊咆撕裂寂靜,一頭體型碩大、毛色黝黑的巨熊,目露兇光,直直朝她撲來!
那壓迫感如此真實,拓跋月驚駭欲絕,轉身欲逃,奈何雙腳如灌鉛般沉重……
“月兒?月兒!”急切擔憂的呼喚将她從噩夢邊緣拉回。
拓跋月猛地睜開眼,額角沁出細汗,胸口劇烈起伏,映入眼簾的是李雲從關切的臉龐。他半支起身,正輕輕拍着她面頰。
“怎麽了?魇着了?”
拓跋月驚魂未定,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喘息着道:“熊……好大一頭黑熊,朝我撲過來……”夢中的恐懼餘波未平,讓她聲音微顫。
李雲從忙将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的背脊,溫聲安慰:“莫怕莫怕,隻是個夢罷了。我在呢,定是你近日思慮稍重了。”他語氣輕柔,像在哄受驚的孩童。
然而,“熊”字出口,兩人幾乎同時怔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靈犀在靜默中流轉。
皆是熟讀典籍之人,豈不知“夢熊有兆”的古語?
一霎時,“吉夢維何?維熊維罴……大人占之:維熊維罴,男子之祥”的文句,倏然躍入腦海。(1)
拓跋月倚在他懷中,感受着他沉穩的心跳,自己的心卻越跳越快。
近日,她慵懶,嗜睡,癸水遲遲未至……
她猛地擡頭,望向李雲從,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李雲從顯然也想到了同一處。他深吸一口氣,道:“月兒,别動,讓我……讓我試試。”
他執起拓跋月的左手,三指精準地搭上她的腕間寸關尺。
卧室内霎時靜得落針可聞,隻餘窗外偶爾一聲鳥鳴。
李雲從屏息凝神,全副心神都集中于指尖之下。
他是武人,亦通醫理,于脈象也很精通。
起初,脈象似仍如常。但随着他心神沉靜,指尖感知愈發敏銳——那脈息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應指圓滑……
這分明是……
他緊盯着拓跋月因緊張而微顯蒼白的臉,喉間發出一聲哽咽:“滑脈……是滑脈!月兒!是喜脈!”
話音未落,巨大的狂喜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沒。
他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便覆上拓跋月微張的唇。
拓跋月被他緊緊擁在懷裏,感受着他灼熱的體溫、急促的心跳。
怔愣過後,喜悅有如暖流,倏然沖刷過四肢百骸,驅散了噩夢帶來的寒意。
她閉上眼,淚水卻涔涔而落,他們,終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1)出自《詩經·小雅·斯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