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推開李雲從,凝視他疲憊的雙眼,眼中透出精光:“雲從,有件事……我覺得不對。之前,太子曾派你前往漠南公幹,去抓捕幾個新民……”
李雲從一怔:“當時隻覺是尋常差事,并未多想。”
“抓捕幾個新民,何需動用你……你這都官尚書、影衛副統領?”拓跋月的目光,愈發銳利,“這分明是……故意要将你調出平城!”
聞言,李雲從眼神定住。
經拓跋月這一點醒,他立刻回味過來。
接到令旨時,李雲從雖覺有些大材小用,但因是太子親自交代,遂未有異見。
如今看來,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如覆霜雪。
一個更可怕的猜想,好似毒蛇一般,竄入靈府:
太子……莫非是早知道至尊會因《國史》刻碑之事雷霆震怒?甚至……那被刻上石碑的,根本就不是宗欽暗中應允删改後的版本,而是崔浩堅持的、那未加避諱的全本?
難道說,太子暗中操縱了刻碑之事?他是想借皇帝之手,鏟除近來與他政見不合、阻礙他掌權之人,及其背後的漢人士族勢力?
倘如此,太子此舉……心機之深,手段之狠,着實令人生畏!爲了鏟除異己,竟不惜掀起如此血雨腥風,葬送數千人性命!
内室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餘二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拓跋月忽而想起一事,身子不禁輕顫:“你可記得,‘穆壽空穴’一事?宜都王爲何會找與他不睦的崔浩題字,莫不是想故意攀咬他?這……又出自何人的授意?”
這話聽得李雲從又是一怔:“如今看來,應該是太子。穆、崔關系不和諧,但都是東宮輔臣。”
太子監國,東宮四輔爲穆壽、崔浩、張黎、古弼。穆壽出身勳族,崔浩精通謀略,張黎擅于政務,古弼剛直不阿。
此四人,在皇帝出征之時,輔佐太子裁決奏章、傳達政令、決策軍國大事。但皇帝仍有顧慮,遂又令武威公主從旁參謀。
實則,太子年齡日長,對于東宮四輔、武威公主的意見,都很少采納,他更喜與一幹僚佐議事。
饒是如此,太子仍做足了臉面。在外人看來,他很敬重“東宮四都”,尤其是崔浩。
或因如此,本就以勳臣自居的穆壽,遂對崔浩便心生不滿,屢屢輕慢于他……
拓跋月的心,沉沉地往下墜:“有一種可能……太子想重用他的僚佐,擺脫四輔對他的鉗制,便想讓他們犯錯,讓他們出局。故此,太子設局,可同時打擊穆家、崔家。”
李雲從略一沉吟:“你是說,穆壽一貫輕視崔浩,他突然一反常态,向崔浩求字,是出自太子的授意?”
“太子應該早就知道,穆壽會因迷信風水違制而葬,”拓拔月打了個寒噤,“穆壽雖死,但穆家因此事被懲戒申饬,崔浩也被潑了‘知情不報’的髒水。”
聞言,李雲從歎了口氣:“太子下了好大一盤棋……”
“單是《國史》一事,至尊何至于此,”拓拔月幽幽道,“一早,崔司徒便在别人的棋盤上了……”
仲夏的日光,透過窗棂照入,卻無法驅走徹骨的寒意。
一直以來,她都以爲,她能掙脫她的枷鎖,從一顆棋子,變成執棋之人,殊不知,監國公主也不過爾爾。
有些人,從出生開始便注定是一名“執棋者”,而他們,乃至崔浩、宗欽、那數千冤魂,都隻是棋盤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