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中常侍宗愛,親自帶着一隊内侍,擡着珍稀藥材、绫羅綢緞,和禦膳房特制的滋補佳品,來武威公主府頒賜聖恩。
旨意中,滿是皇帝對皇妹病體初愈的關切,可謂聖眷優渥。
拓跋月依禮于前廳跪接聖旨,叩謝皇恩。
她穿着一身素淨的衣裙,臉色依舊蒼白,身形較往日清減了許多,更顯伶仃。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和平靜無瀾的語調中,卻尋不出一絲欣喜,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疏離。
宗愛臉上堆着笑,滿是殷勤熱絡,細聲細氣地說着話。
無非是,至尊如何挂念公主鳳體,如何吩咐挑選補品等語。
言訖,他又試圖與公主攀談幾句,言語間還夾着幾分難以掩飾的自得。
然而,拓跋月隻是淡淡地應着“有勞中常侍”“謝至尊恩典”,除此之外,再無别花,神情冷淡,甚至不願多看宗愛一眼。
這眼中的淡漠,終讓宗愛的笑容挂不住,最終隻得讪讪地告退。
陪同在側,随拓跋月一道接旨的拓跋瑞,将女兒的反應看在眼裏,憂在心中。
待到宗愛一行人離去,廳内隻餘自家人時,到底還是忍不住問:“月兒,至尊如此厚賞,乃是殊恩。昨日太子殿下派人送來補品,你也是這般……淡淡的。可是身子還有何處不适?或是……心中有何郁結?”
拓跋月凝着阿母,見她眼中滿是憂色,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她如何能對阿母說,她對暴戾恣睢的皇帝,和城府幽深的太子,失望已極?
皇帝,可以因一時之怒,掀起滔天血案,誅殺重臣,株連無數;太子,則爲了權位,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甚至不惜構陷師臣。
她自認亦是心機深沉之人,但從不願傷及無辜,故而,她不懂,亦不明,一個人爲何能對親近之人,殘忍至此……
舉目四望,無不劍戟森森。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清如煙絮的歎息:“阿母,我沒事……隻是覺得有些累了。”
她不願,阿母再爲她擔憂,更不願将她的猜度,告知天性柔弱的母親。
看着女兒憔悴的眉眼,拓跋瑞心中疼惜,隻當她是因爲小産和生病所緻,便柔聲安慰道:“累了就好好歇着,萬事總有過去的時候。想當年……一夜之間,阿母從先帝寵愛的公主被貶爲庶人,還被逼與你阿父和離……那般境地,阿母不也熬過來了?隻要人還在,心氣不散,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她言語溫柔,帶着一絲曆經滄桑後的堅韌。
拓跋月深知,阿母這一生不易。
曾是金枝玉葉,卻遭遇巨變,跌入塵埃,後又憑借微末之力,躬親撫養。
念及此,拓跋月心中一痛,颔首低聲道:“阿母說的是。女兒知道了。”
待阿母回了院子,拓跋月倚在窗邊,望着庭院中葳蕤草木,沉默良久,忽然對李雲從道:“阿母一生……太過忍讓,慣于逆來順受。若換作是我,絕不會就那般認命。必要想盡辦法,早早拿回本該屬于公主的體面尊嚴,豈能任由他人擺布,凄苦半生?”
語氣中,半是不甘,半是未曾被磨平的倔強。
李雲從輕輕牽起她的手,溫聲道:“月兒,人與人性情不同。阿母外表雖柔順,然其内心之堅韌,遠超你我想象。若非有超乎常人的堅韌,又如何能在那般困境中,将你平安撫養成人?她隻是……順遂命運而已。”
聞言,拓跋月怔了怔,若有所思。
是啊,母親若真如表面那般軟弱可欺,又怎能在那等艱難歲月中,護得她們母女周全?她的堅韌,如水般内斂,經久不散。
“你說得對,我方才之言,未免有些苛責了。”
“不礙事。”
倏爾,拓跋月歎了口氣,眸光落在案幾上的一個匣子上:“說起來,所幸我讓你去探望安撫那些河西舊臣。若非你及時趕到,阚骃就要把《十三州志》銷毀了!”
匣子裏,裝着阚骃耗費心血,數易其稿的《十三州志》。
李雲從面色凝重,微微颔首:“是,我去時,他正對着火盆猶豫。那件事,着實将他們這些河西來的文臣吓破了膽。尤其阚骃,無官無職,一介布衣,更是驚懼萬分,生怕因着述招禍,竟想将畢生心血付之一炬,以求平安。”
拓跋月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後怕:“《十三州志》乃不朽之作,若真因此毀去,豈非千古憾事!你勸住他了?”
“嗯,我再三保證,此書乃地理志,不涉時事政治,更無任何違礙之處,至尊乃明君,斷不會因文字罪人,他才勉強将手稿收回,讓我帶給你。”
頓了頓,李雲從道:“不過,我看他仍是心有餘悸,終日惶惶。”
拓跋月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琳琅滿目的補品上,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既然至尊賜了這些補品,我總需入宮謝恩。”
“你是想……”李雲從凝注于她,想看出一絲意圖來,“代阚骃獻書?”
“正是如此。”
“會不會,太急促?”
“屆時,我會在入宮謝恩之際,将《十三州志》着成之事禀明父皇,并請求至尊,允準其獻書,或許還能爲他求個一官半職,至少得個敕令修書的名分,也好安他們的心,莫要讓那個案子,寒盡了天下才俊之心,斷送了大魏文脈。”
言至此,李雲從哪有不明之理?
此舉,不僅能爲阚骃謀出路,更能試探處皇帝的态度。
若他接納獻書,便是一樁好事,他必對文事、漢臣,殘有一絲寬容。
“此計甚好,”李雲從颔首,眼中滿是贊許之色,“經此一事,至尊心中或許亦有悔意,隻是難以言表。此時,你呈上利于文教、彰顯聖朝氣象的佳作,正是時機。我陪你一同去。”
對視一眼,彼此心意已通,雙手牽得更緊。
血雨腥風,喪子之痛,無論多麽錐心刺骨,畢竟已經過去了。
但他們,不可再無所作爲。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路在何方,還須自己去趟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