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李化舟發來的，很長，分成好幾段。
今天淩晨四點左右，華雲縣山底村的漁民，在清水河裏發現一名落水者。
救上來時筋疲力盡，說話有氣無力。
他叫孫樹山，是華雲縣城居民。
駕車途經清水河大橋時，正趕上橋面坍塌，車子瞬間掉入滾滾河水中。
由于車窗沒關，而且在車裏翻滾時系着安全帶，沒有傷及頭部，孫樹山隻是被震了一下，身體傷害不大。
他不顧一切的從車裏遊出去，憑借良好水性，依靠水流速度和浮力保存體力，還抓到了枯樹枝，抱着它一直漂到下遊的山底村，奇迹般生存下來。
孫樹山的每一步都很關鍵，其中哪個環節出問題，他都不會這麽幸運。
後來，縣醫院派來一輛救護車，把孫樹山接走。
令李化舟不解的是，距離孫樹山被救過去幾個小時，市裏始終沒有傳出這條消息。
要不是他在華雲縣公安局擔任副局長的老部下李升，偷偷告訴他，至今還蒙在鼓裏。
厲元朗也有同樣想法。
要麽趙昌化，要麽萬世銘，要麽他們兩個故意封鎖消息。
他不明白，這麽一個振奮人心的好事，爲什麽刻意隐瞞？
肯定另有隐情。
這起事故，有太多的疑問了。
謊報失蹤人數，私下帶走死者家屬，就連幸存者也一并隐瞞不報，茅江市委領導到底要幹什麽！
厲元朗盡量壓住火氣，不至于讓怒火擾亂他的思路。
人一旦發火，很容易打亂節奏，出現誤判。
調整好呼吸和情緒，厲元朗将剛剛發現的情況和邢敏飛做了交流。
邢敏飛身體靠在椅背上，當着厲元朗的面，打給王雙和。
得到王雙和答複，随隊而來的省廳副廳長秦社值得信任。
這樣就好。
最起碼公安廳的領導站在他們這一邊，對于接下來的調查很重要。
邢敏飛同意厲元朗的意見，不主動出擊，以不變應萬變。
看一看趙昌化和萬世銘兩個人，到底唱出怎樣劇本。
車隊走得是華雲縣的繞城公路，拐上縣道，直奔目的地。
由于有警車開道，不足一個小時，清水河大橋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厲元朗注意到，車隊通過第一道警方設置關卡時。
不少社會車輛被攔在外面，由交警指揮繞道而行。
車隊經過，所有車輛全都給車隊讓路，警察和交警全都标杆溜直站着，向車隊敬禮。
之後沒過多遠，又有一道關卡，仍舊由幾名警察值守。
過了第二道關卡，很快來到距離大橋不遠的一片空地上。
這裏作爲臨時停車場，停滿了參與救援的各種車輛，就連通訊部門的通信保障車都到了。
看這裏地形，兩側群山連綿起伏，山體陡峭。
距離停車場旁邊幾十米的懸崖下，就是湍湍流淌的清水河。
早就得到消息的萬世銘以及市裏各部門負責人，以及華雲縣縣委書記烏雲柏、縣長張必林等人，站成一排，列隊等候厲元朗率領的省調查組。
下車後，萬世銘跨前一步，恭敬的向厲元朗問好。
萬世銘穿着白色半袖襯衫，黑色褲子，腳上套着雨靴。
厲元朗注意到，萬世銘的雨靴全是泥土，褲子上也是一塊一塊的。
而華雲縣委書記烏雲柏則穿着一身迷彩服，身上腿上也有髒泥。
縣長張必林也都差不多，臉上甚至還有幾個泥點子。
和衆人打過招呼，簇擁着厲元朗和邢敏飛一行人走進旁邊臨時搭建的帳篷。
這裏一直作爲救援指揮部。
厲元朗和邢敏飛等省調查組成員坐在裏面，對面則是趙昌化、萬世銘以及華雲縣的領導們。
等大家紛紛落座後，厲元朗首先說：“按照省委和畢書記部署，由省委委派我和邢副省長，還有應急、安監、公安等部門以及道路橋梁專家前來，一方面負責救援工作，另一方面調查事故原因。”
環視一圈，他又說：“下面，哪位同志先說說情況。”
趙昌化便說：“萬市長一直在救援第一線，讓他彙報吧。”
萬世銘攤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
厲元朗邊聽，邊在本子上寫着東西。
其他人也都有模有樣的掏出各自筆記本，現場除了萬世銘的說話聲，就隻有欻欻寫字動靜。
據萬世銘介紹，到目前爲止，救援人員已經打撈出七具遺體。
這會兒，厲元朗突然插話問：“都是遇難者，就沒有生還的幸存者？”
“沒有。”萬世銘态度堅決的說：“橋面距離河水五十米高，車輛掉下去的瞬間沖擊力很大，不淹死也得摔死，除非出現奇迹。”
厲元朗繃着臉，在本子上寫下一個碩大問号。
彙報持續一個多小時，厲元朗沒再問别的，倒是邢敏飛問起另一件事。
他發現，救援現場附近把守嚴密，上空還有無人機盤旋。
華雲縣委書記烏雲柏做了解釋。
擔心别有用心之人把此事發到網上，華雲縣委按照市委、市政府要求，在方圓五公裏之内，分别設置幾道關卡，還安排專人負責，防止無關人員出現在救援現場，影響救援。
并設置攔阻手段，盡一切力量，不要在網上出現有關清水河大橋事故的相關報道。
其實他這樣做無可厚非。
在尚未調查清楚事故原因之前，宣傳部門提前控制網絡輿情，采取了必要手段。
會議結束後，厲元朗又在衆人陪同下，前往救援現場。
清水河大橋斷裂處，正是三号橋墩。
爲了安全起見，厲元朗隻能站在遠處，看着橋下各種機械和救援人員忙碌的身影。
而坍塌之處，就像一個張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深深印在厲元朗的腦海裏。
調查組深入救援一線，并未過多耽擱，以免影響救援工作開展。
隻留下車專家等人，并且告知，省裏派出的救援力量，很快就會趕到。
随即，調查組一行起程到了華雲縣城，入駐縣委招待所。
中午，所有人員簡單吃了工作餐。
吃完飯，厲元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謝絕會客。
楊自謙守在門口，趙昌化惴惴不安等候。
希望從楊自謙那裏打聽，厲元朗是否有召見他的意願。
楊自謙回應說：“厲書記昨晚休息很晚，請趙書記先回去，一旦有消息我會随時通知你。”
“好，那就有勞楊處長了。”
趙昌化嘴上這樣說，臉上卻挂滿失望。
他感覺，自己送出去那麽一份大禮，厲書記痛快收下，怎麽也得有個态度不是。
沒在厲元朗那裏讨到他想要的東西，趙昌化又來到邢敏飛的住處。
萬沒想到，秘書小曹擋了駕，以邢省長休息爲由，将趙昌化攔在門外。
省領導下來，和下面官員見面很正常。
但是不見，就不正常了。
尤其涉及到調查，使得趙昌化心裏更加沒底。
急成熱鍋上螞蟻的他，來到他在招待所的專用房間裏，思索再三，拿起私人手機撥了出去……
此時在房間裏的厲元朗，正在給畢太彰打電話彙報調查情況。
可他沒有提到失蹤人數和生還者孫樹山。
因爲事故還在救援當中沒有結束，即使李化舟提供消息準确，他要在掌握具體證據前提下，方能放出大招。
厲元朗需要休息，保持頭腦清醒。
下午美美睡上一覺。
醒來後，楊自謙進來請示，趙昌化和華雲縣領導請厲元朗用餐。
厲元朗擺了擺手，吩咐道：“你讓他們把飯菜送到房間，我在這裏吃。對了，你看看邢副省長有沒有空，把他請來一起吃。”
楊自謙領命出去。
在和邢敏飛一起吃飯的間隙，邢敏飛意有所指的問厲元朗，“你向畢書記彙報時，提沒提趙昌化送裏安瓷的事兒？”
厲元朗搖了搖頭，“我讓自謙先收起那東西，暫時不往外說。”
邢敏飛指了指厲元朗，頗有深意的贊成，“嗯，這東西放在我們這裏一天，趙昌化就能安穩一天。不過，我覺得還是要向省紀委報備一下爲好。”
“該走的程序要走，但不是現在。”
“可以，就按你的意思來。”
厲元朗吃了一口飯，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深有所思道：“我現在有個想法，你看這樣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