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位于皇城西側，緊挨着順義門，旁邊是尉衛寺，後頭是将作監，前面則是馬坊。
溫清甯被帶回大理寺，第一眼便瞧見一名身着紫色官服，束金玉帶的老者，裹着厚厚的大氅臉色嚴肅的等在廊下。
大理寺卿郭曆目光穿過周宗裕，直直地落在被一衆胥役圍着的女子身上，面色立即變得鐵青。
他要的是能蠱惑石有章自殺的人，不是個弱質女流！
周宗裕沒感受到自家上官的不滿，神情得意的沖到郭曆身邊：“我把人抓回來了。”
郭曆問道：“什麽人？可有實證？”
“溫……”周宗裕想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壓根兒不記得溫清甯的名字，說道，“溫氏女，有悲田養病坊的證詞，昨天石有章帶着她去過，院主烏……院主能作證。”
郭曆見他連個人名都說不出來，臉上皺紋跳動，努力忍下罵人的沖動：“先把人關入大牢。”
周宗裕領命朝胥役擺擺手：“把人關……”
“等等，你說她姓溫？”郭曆突然出聲制止，“溫輔是她……”
“她爹呀。”周宗裕順嘴接話。
郭曆被噎了一下，覺得今日自己的心髒跳動的格外有力，恍惚間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世子，光祿大夫的女兒誘哄石有章自殺，這可能嗎？”
“怎麽不可能？”周宗裕下意識反問。
察覺到郭曆臉色不對，他想了想壓低聲音說道：“您是怕得罪人？這一點上官盡可放心，溫輔孤家寡人，上無恩師，下無子嗣，背後也沒有家族，您隻管放心審理。再說了，萬事有下官在，定不讓閑雜人等幹擾您。”
郭曆不知道他口中的“閑雜人等”是誰，隻是再次被噎住。這一次他的心髒跳動的更加厲害，好似回光返照。
若不是看重周宗裕的身份，他是真的不願意留這麽個下屬。
然而，大理寺又少不了這樣一個人。
出身侯府，親舅父是長水伯楚宏度；親姨母是安陸侯府的大夫人；其妻出身魏國公府，是世子劉忠衡獨女。
而魏國公劉祈的親弟弟彭城郡公劉禮尚安定長公主，其獨孫劉谷泰認風林侯夫妻爲幹親，與周宗裕是幹兄弟的關系。
辦案時，有這樣一個身份的人出面辦案，他們會少許多麻煩。
郭曆心中歎氣，曉得周宗裕沒有聽懂自己的話，隻能說得更直白一些：“溫輔雖死，但在聖人心中仍頗有分量，你說他的女兒是害死石有章的真兇，你覺得聖人可會信？”
他朝着溫清甯的方向掃了一眼，用更小的聲音說道，“黃步虛的事，聖人甯可撂着都不願意接受他是被溫輔害死的說法……你可能還沒收到消息，吏部收到聖人封賞诰命的旨意，溫輔獻書有功，福蔭子孫，恩澤後輩，這位小娘子很快便要換身份了。”
他語氣漸漸變得複雜，眼神晦暗。
周宗裕恍然大悟，瞥一眼寒風中身姿筆直的女子：“那放人？”嘴上說着放人，臉上卻寫滿了不情願。
溫清甯感受到二人時不時掃過來視線，面上表情不變，心念再起，這二人隻怕對“殺人犯”的選定起了分歧。
對于郭曆這人，溫清甯倒有幾分了解。
當年溫輔任京兆尹時，常與大理寺打交道，接觸最多的便是大理寺卿。
郭曆出身尋常人家，二十出頭便舉明經進士，年紀輕輕就授官渭南縣尉，渭南縣是上縣，可謂是有才學又有運氣。
然而爲官兩年便受案件牽連，被免官罷職，再踏入仕途時已經年過半百。
再次穿上官服的郭曆，許是經過世事的打磨，辦事沉穩，面面俱到。
這一次從縣尉到大理寺卿，他隻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再一次向世人證明了他的能力以及運氣。
記憶中父親溫輔偶爾提起郭曆，語氣裏總是帶着遺憾歎息。
大理寺卿位高權重，要審理百官及重刑案件，要複核死刑疑案，還要參與律令的制定與修改，這些職責決定了他不應該面面俱到。
溫清甯望着滿臉和善朝自己走來的郭曆，注意到跟在他身後表情尚可的周宗裕，眸子微動，俯身見禮：“民女溫清甯拜見棘卿。”
“溫氏，本官問你……”
“棘卿，本侯來遲。”沈鈞行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打斷郭曆的問話。
急匆匆地腳步聲眨眼間由遠及近，溫清甯直起腰背的時候，身邊已經多了一人。
沈鈞行的視線從溫清甯身上掃過，看向郭曆：“棘卿與本侯想到一處去了。”
沒頭沒腦的話聽得郭曆一愣：“侯爺這話從何說起？”
“溫小娘子擅長驗屍、推究勘問，舉子案本侯有其相助，才可破案。”沈鈞行徐徐說道，“本侯方才已經禀明聖人，允溫清甯參與此案。”
此話一出，郭曆和周宗裕皆都變了臉色。
“她是害死石有章的嫌犯，怎麽可以讓她參與破案！”周宗裕大叫，“沈鈞行，你以權謀私！”
“周少卿說溫小娘子害死石禦史，可有實證？”沈鈞行冷聲問道。
周宗裕怒道：“昨日石有章和溫氏一同去過悲田養病坊，那裏所有人都可爲證！”
“證明什麽？證明溫小娘子告訴石禦史今朝在禦史台時自戕？”沈鈞行沉聲反問。
周宗裕瞬間語塞。
郭曆看一眼跟在沈鈞行身後的内侍馮鵬，見他隻是垂手沒有任何反應，心念一轉，笑道：“侯爺說得有道理……得溫小娘子相助，此案即日可破……聖人聖明，侯爺亦有先見之明。”
他扭頭安撫地看了周宗裕一眼，接着說道，“周少卿連番奔波，破案心急，也是怕失了線索讓石禦史死不瞑目，這才把溫小娘子帶回寺署，一則是問話，二則是變相的保護。”
沈鈞行不置可否，轉而說起案子：“我要帶溫小娘子再去禦史台勘驗一番，棘卿可要同去？”
郭曆說道：“我與周少卿需得将今日問訊到的線索整理出來。”
言外之意便是拒絕了沈鈞行的邀請。
沈鈞行渾不在意，轉身帶着溫清甯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