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婦一甩胳膊，挪動膝蓋往前蹭了幾步，腦袋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間或用手捶打自己的胸脯，神色自責又慌張。
“啊啊啊”求饒聲，“砰砰砰”的磕頭聲，加上那“咚咚咚”捶打自己的聲音，聽得人心裏發堵。
陳無諱皺眉，低頭看了眼手上的瓜子，接着看向溫清甯：“把人拉起來，郡王我還沒到得道飛升的時候。”
溫清甯側首看一眼竽瑟，招她近前低聲耳語。
“婢子明白。”竽瑟說罷轉身朝啞婦走去。
“娘子還是起來說話吧，真犯了事，不是你哭一哭，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就成的。”
啞婦一愣，絕望地回頭看了蔡延火一眼，晃着竽瑟的手臂，讓她幫忙求情。
竽瑟歎息着把手臂抽回來，扶着人低聲勸道：“郡王、郡君都是最公正的人，娘子要是聰明就該抓住機會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你也勸勸那個孩子，讓他主動開口老實交代，在場之中沒有縣令和府尹，說不定能算他自首……你忘了蔡延火上次吃的苦頭？”
這便是在提醒啞婦别忘了蔡延火在伊川縣被縣令罰了六十鞭的事情。
啞婦忙不疊點頭應下。
她朝一衆人作揖告罪，跟着把蔡延火拉到一旁用手指比劃着。
陳無諱望向那在半空中留下殘影的手指頭，努力讀了一會兒，旋即搖頭放棄：“看不懂，一點都看不懂。溫小郡君能看得懂嗎？”
溫清甯同樣搖頭：“甚少碰到喑人上官府告狀。喑人雖然可以通過手勢交流，但主要在親友之間，對外交往也多是通過親友代訴。話說回來，喑人除了父母兄姊與旁人甚少往來。也因着無法言語，手勢又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加之觀念影響，這一人群受到傷害後，幾乎不會去告狀。”
“爲什麽？”陳無諱問完就反應過來。
因爲太麻煩。
第一個麻煩就是需要人代訴，這就要求代訴之人不僅能準确轉述喑人想要說的話，還要求他們不要畏懼公堂，在公堂上鎮定自若。然而實際情況卻是許多人畏懼官府如畏虎，提到上官府就會萌生退意。
二則是在官府，親民官本就雜事頗多，能少一個案子就少一個案子。
陳無諱突然問道：“小郡君，你随溫公在任時，喑聾之人數量多嗎？”
溫清甯回道：“若隻說聾啞之人其實不多，但身體有殘缺者其實并不在少數，當然與一縣之中的正常人數量相比仍是少數。”
“爲何？”陳無諱不解。
“難道是因爲親上加親？”霍純說道，“我在各家串門時，見到一些孩童生下來便有殘疾。《左傳》有雲，‘男女同姓，其生不藩’說的是同宗不得結親，卻沒說過表親也不能結親。不過世人多喜歡結個姑表親或姨表親來鞏固地位和權利。郡王……”
霍純彎腰湊到陳無諱耳邊小聲嘀咕，陳無諱挑眉點頭：“可以操作，回頭拟好章程試試。”
溫清甯看了眼竊竊私語的兩個人，接着轉動眼珠看向陸思忠——他正凝神細聽，努力捕捉兩人偶爾洩露出來的字音。
反觀沈沐懷，他蹙眉垂目，自怨自憐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見此，溫清甯愈發想不明白安陸侯沈檀到底是以什麽标準來挑選繼承人。
罷了，幾次接觸下來，那安陸侯也不是什麽正常人，自己理解不了才是正常。
瞥見走近的啞婦和蔡延火，她不得不出聲提醒越聊越投入的兩個人：“郡王，霍禦史，可以繼續了。”
陳無諱“啊”了一聲，看向兩人，闆着臉沉聲說道：“我隻給你們一個時辰，超過一個時辰還沒有說清楚就都不用說了。我會讓人把你們送去……送去刑部，京兆府和大理寺太忙，沒工夫陪你們耗。刑部那些人閑的都快長草了，正好給他們找點事情做。”
霍純誇張地倒吸一口氣：“刑部？他們哪會審案子，都是用刑逼問出來的。”說着同情地看了眼蔡延火和李宣兒，語重心長道，“你們好自爲之。”
最後一個音才落下，臉上的表情立馬換成了興奮：“那個夥計，去尋一根能燒一個時辰的香來，要細一點，燒的快一點的。”
夥計被他這前後矛盾的說詞弄得一愣：“咱們的香都是正經香。”
“正……”霍純無語，“那你就尋個不正經的來。”
“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咱們家買的都是好香，計時很準的。”
溫清甯明白霍純的意思，對夥計吩咐道：“去拿兩炷香，點着後放在風口即可。”
夥計點點頭，動作麻利地跑去照辦。
霍純看着那被吹得四散的白煙，滿意地揚了揚下巴：“你們誰先說？”說完手一指蔡延火，“沒人說那就你吧，說說爲什麽把人劃傷毀容？”
正要先開口說話的李宣兒懵了，這人怎麽說一套做一套？
啞婦推了推蔡延火，示意他聽話。
倔強的少年郎抿了抿唇，不情不願地開口說道：“她把我娘，也就是我養母哄騙後賣個拐子，害得我娘不能說話，吃盡苦頭，一想到我娘命途多舛，再看她錦衣玉食，激憤之下忍不住動手爲母報仇。”
溫清甯望向蔡延火，眉頭漸漸皺緊。
蔡延火确實很聰明，他先挑明自己和啞婦的關系，又把事情定性成“爲母報仇”，這樣一來便是孝而非惡。
“你最近在讀書習字？”
蔡延火聽到這突然出現的問題，眼神慌了一瞬：“在書林肯定要讀書認字，還是你覺得我不配？我祖父、阿耶是有罪，可那是他們，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現在是我娘的兒子，我要攢錢養我娘，隻有認識字才能找到比賣苦力掙錢多的活！”
這話一出，啞婦看向蔡延火的眼神愈發慈愛，她摸了摸少年的發頂，隻覺得自己沒有白疼愛這個孩子。
溫清甯挑眉：“我隻是問你一句是不是在讀書習字，倒也不用這般激動。繼續說吧。”
蔡延火用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嘟囔道：“你就是看不起我。”這就是在告訴大家溫清甯和他有私怨。
少年看向陳無諱，畢恭畢敬地行禮道：“小人就是爲母報仇，郡王要打要罰小人都認，隻求郡王不要牽連小人的養母。”
陳無諱定定地望了他一會兒，對溫清甯說道：“審案問話的事交給你，我隻旁聽。”
一句話讓李宣兒和蔡延火全都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