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午後,王小北終于回到了熟悉的大院。
剛一踏入大院,就看到正在院中晾曬糯米面的雷大媽,以及一塊忙碌的程大媽、杜大媽和錢老師媳婦劉慧等人。
雷大媽一見是他,頓時樂呵呵的,高聲招呼道:“小北回來啦!”
王小北笑着道:“雷大媽,杜大媽……你們這是在忙什麽呢?曬糯米面呐?”
“對呀,剛碾好的糯米,曬曬幹,過兩天好做湯圓。”
雷大媽邊說着,邊麻利地翻動着半幹的糯米面。
旁邊的劉慧打趣道:“哎喲,你這是跑哪兒去了?好些天沒見你人影了!”
王小北嘿嘿一笑:“去師父家待了一段時間。”
說着,王小北禮貌地道:“幾個大媽,你們忙着,我先進屋了啊!”
衆人笑着應聲:“行,回家去吧!”
王小北提着行禮回到家中,撩起門簾,隻見王家和正坐在那裏抽着旱煙袋。
他走過去喊道:“爸!”
王家和見王小北進門,微微一點頭,關切道:“哎,回來了?怎麽出去了這麽多天?”
王小北滿臉堆笑,打着哈哈:“有點事嘛,索性就多待了些時間,調理了一段時間的身子。”
聽到這話,王家和便不再追問,顯然接受了這個解釋。
環顧了一下,不見家中其他人,王小北納悶道:“姐他們人了?”
王家和深深吸了一口旱煙,回答說:“軸承廠那兒今晚放電影,你姐和飛昂他們去看熱鬧去了。”
王小北颔首,目光卻落在王家和手中的焊煙上,有些詫異:“爸,你咋抽起焊煙來了?”
先前在村子裏,王家和抽的都是旱煙,但進城後生活寬裕些,幾乎就很少抽了。
一時間,王小北有些奇怪。
王家和吐出一口煙霧,有些抱怨:“不抽這個還能抽啥?如今連煙都開始限量了,一個月才給一條,頂個啥用啊。”
王小北一聽,頓時恍然大悟。
看來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城裏的物資供應又有新變動。
王家和口中的“煙限量”,指的必是那些原先不要票就能買到的低檔煙,至于那些需憑票的好煙,王家和從來沒有買過。
“那這煙絲哪來的?”王小北追問。
“就是以前自家種的,一直沒舍得抽,擱着呢。這次你大姑也給了些。”
王小北心中暗笑。
舍不得抽?
恐怕是托詞吧!
隻怕再過段時間,怕是要淪落到抽樹葉的地步了,鄉下人戲稱爲“抽大炮”。
随便找些雜七雜八的葉子卷巴卷巴,當香煙使。
“大姑來過了?”他順口一問。
“嗯,家裏沒糧了,過來拿點回去。”王家和也沒瞞着。
“專門來拿糧?”王小北略感驚訝,旋即反應過來,“是來拿紅薯的?”
“對,拿了些紅薯,也給你爺爺拿了一份。”
“嗯。”
王小北聽完,倒也釋然。
大姑家來拿糧,他當然沒有意見。
爺爺與王家強一家同住,補貼老爺子便是變相補貼整個家,但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老爺子餓肚子吧。
所以,他也看開了。
王小北将行禮放到地上,挨着爐子坐下,邊取暖邊問:“我走這幾天,城裏有啥動靜沒?”
“啥動靜?”
王家和深深吸了一口煙,滿臉困惑。
“我是問,最近可有什麽要緊的大事發生?”
王家和想了想,答道:“倒是有一個,你媽的口糧減了。”
“什麽?口糧減了?減了多少?”
唉,定量減少是大勢所趨,隻是時間早晚與減少多少罷了。
“之前你媽的口糧是三十七斤多,如今隻給二十七斤。說是因爲不是輕體力勞動者,所以啊減了10斤。”
王家和邊說邊無奈地抽着煙,心中滿是郁悶。
王小北聽聞,暗自琢磨。
這倒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定量減少,實則是某些單位爲員工謀福利。
平日裏定量糧稍有虛高,但在糧食供應充裕時沒人在意。
如今糧荒,自然開始整頓了。
可以預見,類似張美英這樣的情況并非個例,大規模的定量削減恐怕也爲時不遠。
這時候,院子裏突然熱鬧起來,孩子們興奮地談論着電影,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三哥,你回來啦?”
小西剛踏進屋子,一眼看見王小北在,頓時喜上眉梢。
他迫不及待地問:“哥,你帶吃的回來了嗎?我餓壞了。”
說着,目光便直勾勾地看向地面的布袋,手也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
王小北見狀,眼疾手快地用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三哥,你這是幹啥?”
小西瞬間委屈巴巴,憋着嘴一副要哭的模樣。
王小北聳聳肩道:“沒什麽,就是突然想揍你。放心,吃的有,但你再敢亂翻,待會兒可一口都别想吃。”
一聽這話,小西立刻收斂起哭相,擠出笑容:“有吃的呀?三哥,你走的這些天,我們連青菜都沒得吃,隻能頓頓蘸大醬湊合。”
他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着那個裝着東西的袋子,卻又不敢再動。
王小北聽到這話,眉頭一皺:“怎麽會這樣?菜市場難道連一棵菜都買不到?爸在的飯店,總該能買到吧?”
王家和颔了颔首,歎氣道:“如今菜市場也沒什麽菜了,10個人排隊,八個人空手而歸。”
“我那飯店配的蔬菜也減少了,看的還很嚴,不能再給大院帶太多的菜了。”
聽到這話,王小北微微颔首。
王家和的意思是,雖然不能多帶,但還是可以多少帶一些。
小西明顯是在誇大。
頂多是吃不飽肚子罷了。
“不用擔心。”
王小北笑了笑,“我在菜市場那有熟人,明天去師父家時就給家裏帶些菜回來。”
這年剛過,家中便已經陷入青黃不接的地步了。
說話間,王梅與小麗也回家了。
小菊一眼看見王小北,立刻撲了過來,“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