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

王小北輕輕颔首，稍微放心，既然不是去參加大會戰，那呆的時間就不會太長，年前應該可以回來。

他想了想，提議道：“爸，要不要我給你弄點全國糧票帶上？那邊說不定能換點東西。”

“哎呀，帶那個做什麽。”

王家和擺了擺手，接着解釋：“廠裏人說，那地方是片沼澤地，走上幾十裏都難見個人影，更别提買東西的地方了，遠得很。”

“按你這麽說，周邊農戶離得那麽遠，你們過去住哪兒？總不能每天跑幾十裏地來回吧？”

王小北的疑問讓王家和愣了一瞬。

王家和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說是到了那邊統一安排住宿。”

王小北聞言，肩膀一聳，無奈一笑。

王家和這是一問三不知，全憑組織安排。

王小北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心裏卻轉起了念頭，想着臨行前給王家和準備些東西，也不能太多，又能讓他在那邊的日子不至于太難熬。

王小北打心底裏不信，在那種荒涼的地方還能過得有多舒坦。

晚飯是大白菜炖粉條，盡然沒有肉，但上面浮着厚厚一層豬油，看起來就很香。

大家都是吃的心滿意足。

吃完飯，一家子聽着廣播，一邊說着閑話。

而張美英已經悄悄地爲王家和收拾起了行禮。

“憑啥呢？都是你親孫子，咋我們孩子就不能讓您們二老照看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隐約飄進一句抱怨的聲音。

王家和歪頭一瞅，好奇問道：“這是誰在那兒發牢騷啊？”

張美英聽到這話，手上動作一頓，嘴裏嘀咕着：“十有八九是雷大爺家二兒媳。”

“雷鑫全家的那個？”

“沒錯。”

張美英應了一聲，看了一下門外，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有熱鬧看的，其他人自是不會錯過，紛紛跟上。

簾子一挑，隻見一位婦人站在雷大爺家門前，雙手叉腰，正高聲嚷嚷。

正是雷家老二雷鑫全的老婆，孟盈。

雷鑫全一臉無奈，拽着她的衣袖勸說：“哎呀，有話進門說不成？在這大院裏喊啥呢？”

孟盈胳膊一甩，脖子一梗，反問道：“在大院咋了？我孟盈幹啥見不得人的事了？飛騰、飛華和香靜難道不是你們老雷家的孫子孫女？咋就沒人關心了呢？”

她頓了頓，環視四周，“你要說他們不是雷家的種，明天我就回媽家，給孩子戶口遷過去，都姓孟得了。正好大夥兒都在，給評評這個理。”

這話一出，雷鑫全急得直跳腳：“你瞎扯啥呢，爸他們又沒說不照顧，回去吧。”

“我不回。”

大院裏的争吵，引得四鄰的門陸續打開，人們探頭探腦圍觀。

堂屋中央，雷大爺坐在那裏，掏出一包煙，抽出半截舊煙點上，面無表情地吞雲吐霧。

雷飛昂、雷飛揚和雷敏敏，則躲在屋内從縫隙中看着。

堂屋下方，三個小娃子安安靜靜地坐着，大的不過12歲左右，最小的男孩才7歲模樣，還有一個10多歲的小姑娘。

他們坐在那裏，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王小北悄悄瞄了一眼，心裏直搖頭。

這家庭裏的事，清官來了也難判是非。

雷大爺一家的這點事兒，實在是講不清。

老大雷鑫磊和他媳婦趙雪豔，倆人倒是自在，把這三個娃一股腦兒扔給了雷大媽，自己則在不遠處的小屋裏逍遙快活着，偶爾才回來走個過場，解解嘴饞。

至于孩子們平日裏的吃穿用，全是雷大爺一人挑着。

按老一輩傳下來的說法，也是大夥商量好的，将來雷大爺的養老自然就落在老大肩上了，這安排聽起來倒也算公允。

可偏偏這碗水不僅沒端平，還偏得離譜。

老二家的情況特殊，他媳婦沒法工作。

雖說雷大爺時常補貼，但又能貼補多少呢？

這種家務事，真要論起對錯來，還真不好說。

有人覺得雷大爺兩口子偏心得太過分，鬧出矛盾也是自找的，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

但也有人覺得老二家要求過分了，因爲老兩口将來不需要他們養老，況且雷大爺每個月還給老二家補助呢。

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看法。

因此表面上，雷大爺家裏還算過得去，偶爾拌拌嘴，可私底下卻是剪不斷、理還亂，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這時，張美英看到小西、冬秀幾個小家夥圍了過來，不由瞪向他們：“小屁孩看啥呢？到旁邊玩兒去。”

幾個小家夥聽了，撇撇嘴，沒搭理她，反而更來勁地圍觀起來。

“哎呀，這叫造的什麽孽喲，看看，原本倆懂事的兒子，現在弄成這樣……”

雷大媽站在堂屋中央，拍着手，哀歎連連，滿腹的無奈與怨言。

随即，她沖門外高聲喊：“老二，你給我進來，别在外面給我丢臉。”

這話一出，門外的雷鑫全臉色一緊。

雷大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張美英眼波一轉，伸手輕輕拉下簾子，對着門縫邊探頭探腦的幾人嚴肅道：“夠了啊，都散了，散了。”

她這一吆喝，幾個小家夥立刻散開了。

王小北自然也回到了屋内。

張美英一邊手腳麻利地拾掇着雜務，一邊嘴裏念念有詞：“說起來，孟盈這事辦得真不地道，分了家過自己的日子多好，非得整這麽一出。”

王家和擺擺手，“你就别操心了，他們家那點事，沒那麽容易理清。”

王小北聽着，也若有所思地颔了颔首。

這可不是幾十年後的光景，解放才十幾年，婦女的思想哪有那麽容易轉變。

即便身處城裏，孟盈要不是憋屈到極點，也不敢這般撒潑打滾。

真以爲這年月的婆媳關系能和後來似的，媳婦敢跟婆婆這麽對着幹？

背後的風言風語就能把你淹個半死。

這時候，也就隻有婆婆能給媳婦臉色瞧，有幾個媳婦敢跟婆婆甩臉色？

萬一真那麽做了，在這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小圈子裏，名聲臭了，可就一輩子擡不起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