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無歸微微點頭，他也聽說過，扶蘇公子醉心儒學，有時候甚至爲了一閱孤本，常常跑上好幾趟，乃至十幾趟，就是爲了一觀其書。

爲了能夠看上那些孤本，扶蘇公子更是不惜一擲千金。

所以，用這個辦法，司馬無歸覺得是可行的。

但是，他還沒跟扶蘇公子接觸過，不知道扶蘇公子的脾性，所以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父親，我總覺得不太好，最近關外的生意，還是收斂一些的好。”司馬無歸勸說道。

司馬傅翼瞪了司馬無歸一眼，“你說收斂就收斂嗎？如今正逢冬日，再過些時日，恐天降大雪，到時候那些胡人就能餓死！而我們的糧食價格，自然水漲船高。往年冬日，一個冬日賺取的錢财，都遠超其他三個月，豈能停下！”

冬日降臨，大雪封山，會導緻牧畜大量死亡，而且因爲冬天喝雪災，會導緻牧草停止生長，牛羊失去食物來源。

本來草原的環境就惡劣，不利于普通農作物生長，所以也導緻胡人冬日的糧食儲備有限。

幾種原因疊加，導緻胡人一進入冬日，就猶如進入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而他們這個時候，去跟胡人經商，糧食可以賣出什麽價格，那可就是他們說的算。

那些牧畜與其餓死凍死在草原上，倒不如換取一些糧食，争取熬過明年。

所以，對于司馬家來說，冬日是他們最賺錢的時候，可以用最低的價格，獲取最多的牛羊皮毛。

司馬無歸沉聲道：“就算賺再多的錢财有何用？那鹹陽，我們依舊進不去。”

司馬傅翼眸中閃過不悅，“如此便失望了嗎？我們是分支，受到打壓是正常的，但是真正的強者，是不會因爲受打壓而沉寂。隻要我們積累足夠的實力，必然可以一鳴驚人！”

司馬傅翼盯着司馬無歸道：“如今，你的機會不就來了嗎？若是跟扶蘇公子打好關系，以後朝中高官，必有你一席！”

司馬無歸點頭，覺得司馬傅翼說的有道理。

當即，司馬無歸便去了書房，尋找那些孤本，挑選出來其中一本，開始摘抄起來。

……

次日。

上郡書院。

趙驚鴻站在院内活動着筋骨，聽着書院内的朗朗讀書聲，不由得心曠神怡，仿若回到了孩童時期，上早習的時候，朗誦背誦課文的場景。

此時，門口護衛跑進來通報。

“先生，程陽回來了。”

趙驚鴻詫異，“倒是挺快。”

當即，趙驚鴻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趙驚鴻就看到了穿着一身麻衣，牽着缰繩，猶如行屍走肉一般的程陽。

馬車之上，也懸挂着白布。

看到這一幕，趙驚鴻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趕忙快步走下台階。

程陽看到趙驚鴻，立即跪下來，哭喊：“先生，我父去了啊……”

撕心裂肺的哭聲，讓聞之者悲切，見之者隕淚。

趙驚鴻趕緊将其攙扶起來，詢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你不是說，在家中留下足夠多的糧食了嗎？”

程陽一張嘴，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悲痛之下，整個人都站不穩了。

裏面的人聽到消息，紛紛趕了出來。

林瑾率先沖出來，緊跟其後的是程旭等人。

見衆人過來，程陽又跪下來，給衆人磕頭。

林瑾趕緊再将程陽攙扶起來，詢問：“這是怎麽回事？”

程陽擦了把眼淚，抑制住心中悲痛的情緒，緩緩道：“家中糧食，未動顆粒，我父，乃自缢于房梁之上！”

說完，程陽心中悲痛，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吾父，是怕我無食，自缢而亡，将糧食留于我啊！”程陽泣不成聲。

趙驚鴻聞言，身子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程陽。

這些事情，他隻是在書中見過。

寥寥幾字，簡單勾勒，心中略有所知，但不甚了解。

因爲他無法理解，人怎麽會因爲糧食，爲了省下那幾口糧食而自殺，而放棄自己的生命。

長輩死了，後輩沒了庇護，又如何過活？

但現在，他明白了。

活一天，就是一口糧。

這個時代，多活一天，都是奢侈，都是奢望。

父母是愛孩子的。

但是，這個時代，他們是沒能力的。

他們能給予最多的。

就是多給你一口糧。

多讓你在這個世間活一天。

爲此，他們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看着程陽，此刻他才算真正地明白，什麽叫做人如草芥。

林瑾聽到程陽的話，隻覺得心裏堵得慌。

此時，一旁有家丁抱着一個火爐，正在歡快地朝家裏跑。

而這邊。

一個父親，爲了幾口吃食，就爲了孩子，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而那邊，則是一個火爐幾千錢，足夠他們生活好幾年。

一石糧食如今才三十錢左右。

一石等于四鈞，一鈞等于三十斤，所以一石糧食就是一百二十斤。

兩千錢，就可以買六十六石有餘，也就是可以購置8000斤糧食。

如此多的糧食，足夠一家四口吃上一整年，如果節省一些，還有剩餘。

如此對比，林瑾隻覺得老百姓的命好不值錢。

程旭等人，紛紛低頭。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麽。

因爲這樣的事情，他們見多了。

他們在如此稚嫩的年紀裏，在童年的記憶裏，這樣的事情，充斥着他們的童年。

程陽看向林瑾，“先生，我将阿父的屍體拉回來了，求您給我父親一副棺材，我願意爲您當牛做馬！我父親一生操勞，送走了我爺爺奶奶，送走了我媽媽弟弟，如今他去世，連一副薄棺都沒有。”

“我雖不孝，無能救我阿父，但我願意将我自己出售，爲我阿父換取一副薄棺，望先生憐憫！”

說着，程陽對林瑾一同磕頭。

“起來！”林瑾一把将程陽給提了起來，從懷裏掏出一些錢，塞給程陽，“去買棺材！”

這是林瑾的全部家當了。

程陽見狀，深深地看了林瑾一眼，轉身快速跑走，去找棺材鋪去了。

趙驚鴻看着馬車上的白布，不由得問程旭，“你們村中無人了嗎？”

程旭低着頭道：“村中土地，多數已被鄉紳收買走了，大多人都是佃戶，勉強溫飽過活，若生病有災，便與程陽一樣。”

“村中死人，誰也沒辦法，能湊出來一些白布，已經算很好了。”

趙驚鴻聽完不由得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