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天光,剛剛拂過桃花村的屋檐。
陳老太太已經爬起來,比雞起得還早,一雙老眼裏閃爍着精光。
她被長子陳仲文和三子陳仲武一左一右地攙扶着,那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踏出了即将成爲人上人的氣勢。
跟在後頭的劉氏和王氏,也是盛裝打扮。劉氏那件壓箱底的綢衫,雖被水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一絲褶皺也無。
王氏更是破天荒地在臉上抹了層薄粉,頭上那根平日裏舍不得戴的銀钗,在熹微的晨光下晃動着貪婪的影子。
一行人,氣宇軒昂,仿佛不是去廬州府,而是去巡視自家的江山。
“娘,您且慢行,莫要急壞了身子。”陳仲文扶着老太太,聲音裏壓抑不住的亢奮,“聽說那福運來商号就在東街,乃是廬州府最繁華之地,想來錯不了。”
王氏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谄媚地接口:“可不是嘛!劉掌櫃親口說的,東街最顯眼的位置!等拿了這頭一筆紅利,咱們就去看看宅子,也讓那些村裏的土包子開開眼!”
他們幻想中的金山銀山,催着腳下的步子,一路疾行到了廬州府東街。
可眼前的一幕,卻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們尋到的那處鋪面,大門上挂着一把鏽迹斑斑的銅鎖,門闆上木漆剝落,露出裏面灰敗的木茬。
一張被雨水浸得發黃起皺的紙,用米糊歪歪扭扭地貼在門上,墨迹暈染開來,勉強能認出四個大字:“旺鋪招租”。
風一吹,那紙“嘩啦啦”地響,像是在無情地嘲笑。
陳老太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龜裂,最後碎成了一地灰塵。
“不可能……定是咱們尋錯了地方!”陳仲文不願相信,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掄起拳頭“砰砰砰”地砸門,那力道仿佛要将門闆拆了。
“開門!福運來的劉掌櫃!開門取錢了!”
回答他的,隻有空洞的回響和街對面店鋪夥計投來的看傻子似的目光。
王氏心裏“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升上心頭。她急忙拉住一個挑着菜擔路過的老伯,問道:“老伯,勞駕問一嘴,這家‘福運來’商号,您可見過?怎的……關着門?”
老伯停下腳,用毛巾擦了把汗,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們幾眼,搖了搖頭:“福運來?沒聽過這名号。這鋪子啊,空了好幾個月喽,前兒個才聽房東說,要重新租出去呢!”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直直劈在陳家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陳老太太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身子軟綿綿地晃了晃。
“我的錢……我的銀子啊!”她猛地回過神來,那一聲凄厲的嘶吼仿佛是從胸腔裏撕扯出來的,随即一屁股跌坐在冰涼的石闆地上,雙手瘋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大哭,“天殺的騙子啊!我的棺材本啊!我的老天爺啊!”
劉氏和王氏也徹底傻了眼,腿一軟,雙雙癱倒在地,妝容哭花,頭發散亂,跟着尖叫起來:“挨千刀的劉掌櫃!你不得好死!還我家的錢來!”
陳仲文兩兄弟也呆若木雞,好像魂魄被抽走了一樣。
陳家人凄厲的哭聲、罵聲,在繁華的東街擴散開來,引得行人紛紛駐足,對着這群撒潑打滾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絕望之中,陳老太太猛地擡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陳仲武,那眼神像是要活剝了他。
“都是你!你這個沒用的孽障!把騙子招來!是你!是你把老娘的棺材本都賠進去了!”她伸出幹枯的手指,幾乎要抓瞎她兒子的眼睛!
陳仲武哭喪着臉,吓得連連後退:“娘,這……這不關我的事啊!我哪知道他是騙子!當初……當初大哥不也點頭說此計甚妙嗎?”
陳仲文一聽火氣直沖腦門,一把甩開袖子,厲聲喝道:“我點頭?還不是你和弟妹巧舌如簧,說得天花亂墜,将娘哄得失了心智!你才是罪魁禍首!”
“我呸!陳仲文你少在這裝聖人!”王氏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地上彈起來,頭發散亂,狀若瘋癫,“當初是誰聽見月息一分,眼睛都綠了?是誰天天盤算着拿了錢去府城買大宅子,再納一房小妾?現在倒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劉氏也顧不上什麽大家閨秀的體面了,尖叫着撲上去就和王氏撕扯起來:“你個掃把星!喪門神!都是你撺掇的!不然我家哪會遭此橫禍!”
“你才是攪家精!吃裏扒外的東西!”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哭聲、罵聲、撕打聲混作一團。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老太太的哀嚎,在東街上演了一出丢人現眼的滑稽戲。
旁邊有個好心的路人看不下去,提醒了一句:“别打了,趕緊去報官啊!興許還能追回來!”
陳仲文如夢初醒,也顧不得臉上的抓痕,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陳仲武,兩人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就往縣衙跑去。
到了縣衙,他們哆哆嗦嗦地跪在堂下,将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堂上老爺聽完,隻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皮都沒擡一下。“又是這種江湖騙子,卷了錢早就跑到天邊去了,上哪兒給你們找?你們連他真名實姓、籍貫何處都不知道,就憑這張破紙?”
老爺指了指他們手裏那張所謂的“存單”,嘴角挂着一抹嗤笑,“這紙上的印泥都搓得掉色,一看就是蘿蔔刻的章,本官也愛莫能助,回去吧,自認倒黴。”
幾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麽打了水漂,連個響兒都沒聽到。
那可是他們刮地三尺,變賣二房所有家當換來的錢,還有大房三房多年積攢的血汗,更有陳老太太壓在箱底的棺材本!
一夜之間,所有對未來的美好幻想,盡數化爲烏有的泡沫。
陳家人如同被抽了魂的行屍走肉,失魂落魄地往桃花村走。來時的路仿佛鋪着金子,每一步都輕快有力。
回去的路卻像是通往黃泉,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
日頭偏西,橘紅色的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更顯凄涼。
碰巧,他們迎面竟遇上了推着一輛獨輪小車,準備去集市買些吃食的羅氏和平玉。
羅氏瞧見他們一行人雙目無神、衣衫不整的樣子,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哎呀,娘,大哥,三弟,你們這是怎麽了?”她快步迎上前,語氣裏滿是關切,“不是去廬州府取紅利嗎?這……這是遇上劫匪了?怎麽一個個都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陳老太太等人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跟在羅氏身後的陳平川,從他娘的腿邊探出個小腦袋,眨巴着一雙烏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臉上挂着天真爛漫的笑容。
“奶奶,大伯,三叔,你們取到好多好多銀子了嗎?”
他歪着頭,聲音清脆又響亮,像山泉叮咚。
見衆人不答,他又往前湊了湊,仰着小臉,用一種充滿羨慕和崇拜的語氣繼續說道:
“是不是那個福運來的劉掌櫃太客氣,給的利息太多太多,像小山一樣高,你們都高興得走不動路啦?”
這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紮進了陳老太太的心窩。
她本就氣血攻心,又急又怒,聽了這“天真”的問話,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氣直沖上來,眼前猛地一黑,世界徹底失去了聲音和顔色。
“娘!”
“老太太!”
陳仲文和陳仲武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扶,陳老太太那幹瘦的身體卻已像一截朽木,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