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長水市的高鐵上。
蘇誠的座位靠窗,他把帽衫的兜帽拉得很低,陰影幾乎遮蔽了他整張臉。
他懷裏,緊緊抱着那個用粗布包裹的方形硬物。
布料之下,那道猙獰的斷裂邊緣,如同最鋒利的刀,正一下、一下,剮蹭着他的胸口,讓他時刻保持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周圍的喧嚣、鄰座旅客的談笑、乘務員甜美的播報聲……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冰,無法傳入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三樣東西。
懷中斷裂的木匾。
腦海中柳家寶那張獰笑的臉。
以及,那個女人透過車窗,投來的那抹冰冷而詭異的嘲弄。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長水市南站即将到站……”
“請要到站下車的旅客們,提前做好準備!”
列車的喇叭,不斷循環的播放着。
……
“同學們,都坐好啦,不要亂跑哦。”
蘇誠身旁,傳來一道溫和的女聲。
一個二十五六歲,戴着眼鏡,氣質文雅的青年婦女,正拿着一面小小的旗幟,清點着她周圍的七八個小學生。
他們先前在江市遊學,一路參觀了市博物館、軍事紀念館,個個興趣頗濃。
即便已經過了一小時車程,稚嫩的臉上還帶着興奮的紅暈。
一個臉頰肉嘟嘟的小胖子,嘴裏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問:“莫老師,剛才博物館裏的照片,是真的嗎?”
“我們夏國海軍現在好厲害好威風,可是以前……真的有一窮二白,連補給都保證不了,還老被别的國家欺負的時候嗎?”
被稱爲莫老師的女人叫莫青青,她聞言沉吟了片刻,扶了扶眼鏡。
“是啊,我們夏國海軍的叔叔阿姨們,真的很不容易呢。”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講述曆史的莊重。
“我們有廣闊的海域和綿長的海岸線,管轄的海域面積超過三百萬平方公裏,這些海域和我們的陸地領土一樣重要,是我們的‘藍色國土’。”
“可你們知道嗎?在建國初期,我們别說航空母艦了,就連潛艇的發展都非常困難。”
“甚至因爲技術落後,屢屢被鷹醬嘲笑,說他們的聲呐兵甚至不用機器探測,光用耳朵就能聽見我們潛艇開過來時的轟鳴聲……”
小胖子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小拳頭都攥了起來。
“我不喜歡鷹醬!我不許他們這麽說!”
他氣憤地宣布。
“我長大了要加入海軍,打跑他們!”
莫青青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她點頭繼續。
“海軍裏那些的叔叔阿姨們呐,當時也很氣憤,所以他們憋着一口氣,在非常艱難的情況下,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
“他們一步一步,把我們的驅逐艦、護衛艦、兩栖攻擊艦都提升到了世界領先的水平,還先後造出了三艘航母,一次又一次地轟動世界,這才有我們今天安居樂業的生活。”
小胖子長長地舒了口氣,用力地點頭,重新将棒棒糖放回嘴裏。
“那些叔叔阿姨們真偉大!我們一定要愛護他們。”
莫青青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小胖子的頭。
“當然了!後來國家強大了,也給了他們強有力的後勤保障,所有辛苦付出的叔叔阿姨們,都得到了最好的回報!他們的家人,也都被妥善地照顧着呢。”
她的話語裏,充滿了自豪與肯定。
車廂裏,洋溢着一種溫暖而光明的氛圍。
突然。
一道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如果我告訴你,有位海軍女将領,爲國奉獻一生,十多年沒有回家過一次年。”
“最後,她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部隊給她親人發的牌匾,都被惡人踩成了兩塊呢?”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破了車廂裏溫暖的氣泡。
小胖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嘴巴一癟,眼眶瞬間泛紅,“哇”的一聲吓得哭了出來。
莫青青的心髒猛地一跳,一股巨浪在心底翻湧。
這怎麽可能?!
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慰着吓哭的學生,一邊帶着愠怒和責備,循着聲音的方向看去。
她想訓斥對方,怎麽能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散播這種負面到極點的言論。
可當她看過去時,卻隻看到一個穿着帽衫的少年背影。
蘇誠已經站起身,面無表情,彙入了準備下車的人流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
又過了兩站。
火車抵達長水市北站。
莫青青笑着将孩子們交給了對接的另一位老師,作爲帶隊老師,她本次的遊學任務到此結束,可以下班了。
可十幾分鍾前,在車廂裏聽到的那段話,卻化作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愁容滿面的走在出站的人潮裏,腳步都變得沉重。
那個少年是誰?
他爲什麽會說出那麽可怕的話?
是道聽途說?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走着走着……
終于,她再也無法忍受心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悸動。
她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注爲“老爸”的聯系人。
聯系人的頭像,是一張穿着藏藍色軍服老人的半身照,
雙排的金色紐扣一絲不苟,肩章上頂着一顆金色的星徽,在燈光下折射出威嚴的光。
電話撥通了。
“喂,青青,今天帶學生出去遊學,累不累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而沉穩的男中音。
莫青青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撒嬌,她的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爸,我問您一件事。”
“我們海軍……那些爲國犧牲的烈士們,是不是都有專人對接,魂歸故裏了?”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還有……那些高級将領,他們的後人,真的……都被妥善安置了嗎?”
“有沒有可能,遺漏了哪位……比如,某位女将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