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噼裏啪啦地砸在車頂上。
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瘦長臉特警手裏的槍已經擡起來了,保險打開,手指搭在扳機上。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蘇建國。
“老家夥,把手舉高!别動!”
“靠着車站!”
周圍幾個黑洞洞的槍口也壓了過來,甚至能聽到防暴盾牌撞擊地面的悶響。
陳沖的眼神瞬間變了。
老首長,被人拿槍指着?!
一股兇戾,從全身骨頭縫裏透出。
他離着兩人不到三米的距離,此刻身體微沉,收低重心。
身體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隻要對方敢有更過激的動作,他絕對會在第一時間猛跨數步,把離得最近的那把槍給卸了。
“都别亂來!”
陳沖厲聲喝道,聲音穿透雨幕,帶着一股警告。
“老首……老人家身體不好,受不得驚吓!你們哪個單位的?這就是你們對待老百姓的态度?”
陳沖一隻手護着擋位,一隻手已經摸向了座椅下方的備用格。
“少廢話!剛才儀器響成那樣,你是聾子嗎?”
瘦長臉特警根本不吃這一套,往前逼了一步。
槍口幾乎要戳人臉上,“雙手抱頭!立刻!蹲下!”
就在陳沖準備不管不顧動手的時候。
一道厚重聲音響起。
“小陳。”
蘇建國的聲音很穩,定力十足。
“别沖動,沒事,配合同志們工作罷了。”
蘇建國臉上沒有半點驚慌,甚至嘴角還挂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那個如臨大敵的瘦長臉特警,就像看着自家那群剛入伍、還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
“小同志,你别緊張。”
蘇建國緩緩退了一步,背貼車身。
飛濺的雨水瞬間飄了過來,打濕了他的夾克和襯衫。
老人家動作不快,每一個關節的活動都清晰可見。
他站在雨裏,沒有舉手抱頭,隻是挺直了腰杆。
“我身上沒什麽違禁品。”
蘇建國看着那個還在瘋狂報警的金屬探測儀,語氣溫和。
“至于爲什麽會響,我想,應該是因爲這個。”
說着,他的手緩緩擡起。
瘦長臉特警瞳孔一縮,差點就要扣動扳機。
但蘇建國的手并沒有伸進懷裏掏東西,而是落在了自己的襯衫扣子上。
一顆。
兩顆。
三顆。
扣子被解開。
蘇建國兩手捏着衣襟,猛地向兩邊一扯。
“嘩啦。”
雨水順着他的脖頸流進胸膛。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都安靜了。
除了雨聲,再也沒有别的聲音。
瘦長臉特警愣住了。
旁邊舉着盾牌的特警愣住了。
就連遠處那幾個把守路障的警察,視線也不由自主地投了過來。
在車燈慘白的強光照射下,老人露出的胸膛,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樣子。
左胸口處,一道猙獰的蜈蚣狀疤痕橫貫而過。
那是早年間拼刺刀留下的,皮肉翻卷愈合後的痕迹依舊觸目驚心。
鎖骨下方,有兩個圓形的凹陷,那是貫穿傷,愈合後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而在心髒的位置,皮膚明顯隆起,下面似乎埋藏着什麽硬物。
周圍布滿了細密的縫合線痕迹,像是被打碎了又重新拼湊起來的。
除此之外,密密麻麻的彈片擦痕、燒傷留下的增生組織,布滿了整個胸膛和小腹。
這就不是一具肉體。
這是一座活着的戰争博物館。
瘦長臉特警手裏的金屬探測儀還在“滴滴滴”地尖叫,但他整個人已經傻了。
他那隻扣着扳機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沒上過戰場。
但他見過狠人,見過刀疤臉的流氓,見過背上紋龍畫虎的大哥。
可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這是受了多少傷?
這是怎麽活下來的?
這是一個普通“做建材生意”的老頭能有的身體?
“這……”
“這都是什麽傷?你究竟是做什麽的?”
瘦長臉特警喉嚨發幹,剛才那股子嚣張跋扈的勁兒,瞬間被這滿身的傷疤給沖得煙消雲散。
他下意識地把槍口垂低了幾分。
哪怕再沒眼力見的人,看到這一身傷,也會本能地産生一種敬畏。
這時候,陳沖已經拿着幾張被雨水打濕的紙,快步繞過車頭走了過來。
他面色冷峻,一把将那幾張紙拍在瘦長臉特警的防爆盾上。
“看清楚了!”
陳沖的聲音裏壓着火,“這是龍都軍區總院的出院小結,這是胸外科的手術記錄單!”
“老爺子年輕時候上過戰場,退下來了之後,更是出任知名建築行業某國企的高管!這身傷,是爲國家扛槍,爲企業出海遭罪遭的!”
陳沖随口扯着早就編好的理由,但語氣卻硬得像石頭。
“心髒起搏器,加上體内殘留的幾塊取不出來的彈片,這就是金屬反應的來源!”
“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打電話去京城總院核實!要是這起搏器因爲你們這破儀器的幹擾出了問題,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還有,老爺子雖然退下來,但他的門生和戰友遍布全國!要不要跟你回去,做個筆錄慢慢講給你聽?!”
陳沖最後這一嗓子,直接吼得那個瘦長臉特警退了半步。
特警手忙腳亂地拿起那幾張濕漉漉的單子。
雖然被雨淋了,但上面的紅章還是清楚的。
【出院診斷:重度陳舊性戰創傷……】
【手術名稱:心髒起搏器植入術……】
【手術記錄:體内存在金屬異物殘留……】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我……這……”
瘦長臉特警徹底慌了神,他看了看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依然在報警的儀器,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槍,早就收回了腰間的槍套。
甚至連那根指着人的手指,都尴尬地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