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個白面馍馍,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視線裏,也燙在每個人的心上。空氣中仿佛還殘留着那甜膩又緻命的焦糊氣味,混合着新鮮泥土和死亡的氣息,令人作嘔。
“嘔…”林天豪彎着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不僅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心理上巨大的沖擊和憤怒!用這種下作至極的手段,殘害自己的同胞!這已經不是戰争,這是徹頭徹尾的、令人發指的魔鬼行徑!
林母一邊顫抖着給兒子拍背,一邊無聲地流淚。林老爺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死的。福貴直接癱軟在地,褲裆又濕了,這次連哭都哭不出聲,隻是傻愣愣地瞪着那個窩棚的方向。
就連久經沙場的老兵班長張大山,也看得眼角直抽搐,獨眼裏燃燒着熊熊怒火,低聲罵道:“畜生!真他娘的一群活畜生!生孩子沒**的玩意兒!”
八路軍副隊長王強的臉色最難看,他不僅憤怒,更感到深深的後怕和責任。如果不是他多留了個心眼,如果不是那聲突兀的悶哼…後果不堪設想!
“清理現場!動作快!把那…那老鄉埋了!注意别直接接觸屍體和那馍馍!用樹枝裹上土埋!”王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嘶啞着下令,聲音因爲憤怒而有些變調。
戰士們忍着惡心和恐懼,迅速行動。他們用刺刀砍下樹枝,小心翼翼地遠遠撥弄那具發黑腫脹的屍體和半個毒馍馍,将其推入一個淺坑,快速掩埋,并再次撒上石灰。
每一個動作都透着難以言喻的沉重和壓抑。
“這地方不能待了!立刻轉移!”王強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所有人檢查自己的口罩!沒有命令絕對不準摘下來!互相檢查身上有沒有不明粉末或者水漬!”
隊伍再次沉默地行動起來,氣氛比之前更加凝滞。經過剛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看不見摸不着、卻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它可能是一縷煙,一口水,甚至是一口吃的。
接下來的路,每個人都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神經緊繃到了極點。風吹草動,甚至一聲鳥叫,都能讓隊伍瞬間停滞,緊張地四下張望。
福貴幾乎是貼着張大山的身後走,嘴裏不停地小聲念叨着:“看不見我看不見我…阿彌陀佛太上老君耶稣基督…不管是哪路神仙…保佑信男福貴平平安安…信男回去一定天天上香…頓頓吃素…” 他這語無倫次的祈禱,在這極度緊張的氛圍裏,反而透出一絲令人心酸的滑稽。
就連受傷的瘦高個,也強打着精神,手裏緊緊攥着一塊尖銳的石頭,眼神兇狠地掃視着周圍,仿佛随時準備撲出去咬人。
林天豪攙扶着母親,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場戰争,遠不止是槍炮對射,還有更加陰暗、更加惡毒的戰鬥在無聲地進行着。
轉移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不僅要躲避可能出現的日軍大隊和散兵遊勇,還要提防那些匪夷所思的陷阱和“毒源”。
又艱難地行進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天色已經微微泛亮,雨後的山林彌漫着潮濕的霧氣,能見度很低。
走在隊伍最前面探路的戰士小劉突然猛地蹲下身,舉起拳頭示意警戒!
隊伍瞬間靜止,所有人迅速尋找掩體,心髒再次提了起來。
“副隊!”小劉壓低聲音,指着前方泥濘的地面。
王強和張大山立刻貓腰湊過去。隻見泥地上,赫然出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不是草鞋,不是布鞋,也不是日軍的昭五式軍靴,而是那種他們之前在山谷焚燒場附近見過的、花紋奇特的膠底鞋印!
腳印很深,方向與他們前進的方向略有夾角,似乎是平行移動,甚至…帶着一點迂回觀察的意味?
“是那幫‘防疫給水部’的‘鬣狗’?!”張大山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摸過來了?!”
王強臉色凝重,仔細檢查着腳印:“不像大隊人馬…最多…兩三個人。腳印間距和深度看,對方很謹慎,像是在…跟蹤偵察?”
跟蹤?!這個詞讓所有人後背發涼!他們以爲自己已經足夠小心,沒想到早就被毒蛇盯上了!對方就像最有耐心的獵人,不急于撲殺,而是冷冷地跟在後面,等待着機會,或者…隻是在确認着什麽?
“媽的!陰魂不散!”張大山啐了一口,“副隊長,怎麽辦?打掉他們?”
王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行!敵暗我明,他們槍法好,裝備也強,我們還有這麽多老百姓和傷員,硬拼吃虧!而且…萬一交火引來更多鬼子,或者逼得他們狗急跳牆,直接用‘髒東西’…後果不堪設想!”
“那咋辦?就這麽讓他們跟着?”民團獵戶緊張地問,他擡着擔架,手都在抖。
王強目光掃過周圍彌漫的霧氣,又看了看疲憊不堪、驚恐萬分的衆人,咬了咬牙:“不能停!改變路線!向西繞!進亂石坡!那裏石頭多,洞窟多,容易躲藏,也能幹擾追蹤!加快速度!必須在天亮前趕到亂石坡!”
命令下達,隊伍再次行動起來,但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在側後方的濃霧裏,有一雙或者幾雙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們。
這種感覺,比直接面對槍口更讓人窒息。
林天豪感覺自己的脖子後面涼飕飕的,總忍不住想回頭去看,又強行忍住。他努力攙扶着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隊伍加快速度。
然而,禍不單行。
就在他們試圖加快速度,改變方向的時候,負責擡着蓑衣人擔架的那名戰士腳下突然一滑!山路濕滑,他又是倒退着走,重心一個不穩,驚呼一聲,連帶擔架猛地向一側歪倒!
“小心!”王強和張大山同時驚呼!
雖然旁邊的獵戶和小劉拼命想穩住,但擔架還是重重地磕在了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昏迷中的蓑衣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腰間一個破舊的、用獸皮縫制的袋子被撞開,裏面滾出幾樣零碎東西——幾塊幹枯的草藥根莖,一小包鹽,還有…一個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用油布緊緊包裹的、扁平的方塊狀東西。
那油布包裹滾落到泥地裏,沾上了泥水。
“快撿起來!”王強急道。
離得最近的福貴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撿。
“別用手!”衛生員驚駭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但已經晚了!福貴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那油布包裹!
就在這一剎那——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的破空聲驟然從側後方的霧氣中襲來!
“噗!”
一支短小卻鋒利無比的弩箭,精準無比地、狠狠地釘在了福貴手邊不到半尺的泥地上!箭尾劇烈顫動!
福貴“嗷”一嗓子,觸電般縮回手,一屁股坐倒在地,嚇得魂飛魄散!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住!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後背!
對方不是在跟蹤!
他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他們認為“髒東西”可能暴露的機會!
而福貴伸手去撿那個從蓑衣人身上掉出來的、神秘的油布包裹的動作,顯然被誤判了!
下一瞬間,更多的弩箭如同毒蛇般,無聲無息地從霧氣中攢射而來!目標不再是警告,而是直指人員!
“隱蔽!”王強聲嘶力竭地大吼!
死亡,如同張開巨口的怪獸,再次撲面而來!
跟蹤者發動突襲!弩箭齊發!隊伍陷入絕境!那個從蓑衣人身上掉出來的油布包裹到底是什麽?爲何引來對方如此激烈的反應?福貴是否中箭?隊伍在濕滑的山路上如何應對這精準而無聲的殺戮?王隊長能否帶領大家再次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