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禦書房内,青玉香爐騰起袅袅煙絲,宣武帝朱筆懸在半空,一滴墨重重砸在奏折上。
跪在案前的殷夙默脊背繃得筆直,喉結滾動:“兒臣自知資曆尚淺,禦史台諸事複雜,兒臣請調到他處曆練......”
“砰!”
奏折擦着殷夙默的耳畔砸在柱上,宮人們吓得直哆嗦。
“混賬話!你當是集市啊,”宣武帝氣的暴走,“朕看你管得很好,禦史台剛交到你手裏不過半日功夫,你就把禦使中丞送進了刑部,把禦史大夫給扣押了,你要做什麽??”皇帝撐着禦案傾身,蟠龍紋袖口掃落茶盞,“你信不信,明日參你的折子能堆到房梁高!”
殷夙默一臉無辜:“父皇,兒臣也不想,禦史大夫受賄,縱容下屬貪贓枉法…德行敗壞,禦史中丞貪墨行賄寵妾滅妻……兒臣沒想到禦史台是這麽個是非之地…。”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皇帝突然暴喝,驚得檐下寒鴉撲棱棱亂飛。
窗外風雪呼嘯,皇帝抓起案頭硯台重重一擲。
殷夙默竟大膽避開了,餘光掃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硯台,随即俯首佯裝驚恐,“父皇息怒!”
“你知道私自扣押朝廷從三品大員是多大的罪嗎?”宣武帝聲音陡然森冷。
“回父皇,兒臣萬不敢私自扣押,隻是事态嚴重,兒臣才讓章大人暫留禦史台,父皇,若非徐國棟親口承認…人證擺在眼前,兒臣豈敢…父皇,徐國棟已送去刑部,刑部自會查明!”殷夙默一臉小心回話。
“若是查明之後,是你弄錯了呢?”宣武帝再次坐下,好似剛才發怒的人并不是他,捏了捏眉心道:“若是你不辨是非胡來,就去給你母後守靈,這輩子别出皇陵了。”
殷夙默一臉無賴仿不知事嘀咕道:“若是弄錯了,兒臣給他們賠罪就是了。”
“你…”
宣武帝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既如此,這件事朕就交給你查!”宣武帝突然來了一記回馬槍。
殷夙默猛的擡頭慌忙推脫:“父皇,兒臣能力有限,這查案子該是刑部職權,兒臣不敢越權行事…”
“閉嘴,你自己捅的簍子還想要别人給你擦屁股?”
“那…那兒臣要是查實他們的确有罪怎麽辦?”殷夙默弱弱的問了句。
宣武帝瞪眼望着他,懷疑這兒子是不是個傻缺,“怎麽辦?他們有罪你依法論罪就是,同理,他們若是沒罪,朕也得給他們一個交代,到時候…你别怪朕這個當父皇的無情。”
殷夙默像是吓到了,細聲回了句是。
“滾!”
宣武帝沒好氣的趕人,殷夙默小心翼翼恭敬退出,轉身之際正好撞上一臉陰沉的殷翎。
“皇姑姑來了!”
熱情又小心的打了聲招呼。
殷翎皮笑肉不笑看了他一眼,随即與他插件而過,進出禦書房都不待通傳,恐怕整個大昭,也隻有長公主殷翎有這膽子。
殷夙默對她的冷漠渾不在意,出了禦書房,頓足扭頭望了一眼,嘴角懸着一抹笑眼裏精光乍現。
父皇該是料到皇姑姑會找來,所以幹脆順勢而爲将這案子交給了他,看來他猜測的沒錯,皇姑姑權勢過大,終究還是引得父皇忌憚了,其實,從父皇放任童家和章家争奪市令一事就可窺探一二了。
有時候他也是真不懂,父皇這些年來,爲何這樣縱容皇姑姑,以至于養出這樣一個權勢在握的長公主來…
“皇兄,小六好本事啊。”
殷翎見着宣武帝微微蹲身便算是行禮了。
宣武帝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已經空蕩蕩的門口,收回目光歎了口氣,“皇妹已經知曉了,朕剛聽着也是氣急,小六這孩子在封地長大,遠離朝堂,到底是欠缺了些,不知這朝堂之上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莽撞行事鬧出這麽大動靜。”
宣武帝恨鐵不成鋼的歎氣搖頭,殷翎掃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硯台和茶盞,眉宇稍稍舒展。
“小六行事,的确是魯莽了些,皇兄息怒,别氣壞了身子,事情已經鬧成這樣,兄打算怎麽做?”
宣武帝冷哼一聲,氣道:“他自己捅的簍子,還想讓别人給他收拾爛攤子?這麽大個人,都要成親了,也該經事了,朕方才說了,人是他扣押的,就讓他去查,着刑部配合,朕已經警告過他了,若是他不能給出一個交代,回頭朕就罰他去守皇陵!”
“讓小六查?”
殷翎眉頭一沉,“皇兄,那徐國棟也就罷了,章林詳好歹是個從三品的朝廷命官,若是他胡來,恐怕不妥。”
“放心,還有刑部盯着呢,沒有真憑實據,他不敢胡來的,也是朕一時糊塗,讓他去接管禦史台,否則也不會鬧出這事來…對了,你來的正好,朕正想着,小六的婚事已經定了,要不把長離的婚事也定一下?婚事定了,便可議儲了!”
殷翎欲說的話被堵了回去,“議儲是大事,皇兄與朝臣商議便是,臣妹不敢妄論,不過長離的确不小了,婚事是該定了,皇兄要下旨賜婚?”
“賜婚聖旨朕已經拟好了,正想着跟你說一下就頒旨。”
“皇兄乃是天子,何須跟臣妹說…若是這話讓那些愛嚼舌根的聽着,又該說臣妹閑話了。”殷翎笑了笑,言語之間别有深意,眸光之間也隐藏了幾分不悅。
皇兄明知禦史台的事牽涉到章家,卻不待她來便交給小六處理了,這分明是有意不讓她插手,怎的,皇兄這是對她不滿?
用這麽一道賜婚聖旨就打發她了?
長離的婚事也好,儲君之位也罷,那不都是闆上釘釘早就敲定了的事?難不成,皇兄還能有更好的選擇?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陣,最後還是皇帝先開了口,笑着起身主動拉起殷翎的手,“生氣了?朕知道,你匆匆而來,是不想章林詳出事牽連章家,你放心,若是章林詳真有問題,朕也會盡量不讓他牽連到章家,走吧,許久沒一起去給母後請安了,長離與洛家的婚事,也讓母後高興高興,朕說是你提的…”
這算是給了殷翎一個保證,殷翎這才眉頭舒展些,順勢起身,“皇兄,并非臣妹要插手朝堂之事,隻是這章家…”
“朕都知道,這些年,辛苦皇妹了。”
皇兄知道就好,殷翎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