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雅芝半倚在床頭,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曾經的雍容華貴,如今隻剩下一副形容枯槁的軀殼。
聽到聲響,錢雅芝猛地擡頭,原本黯淡的眸子,驟然迸出幾點希冀。
“珩兒……”她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着粗粝的石面,“瀾衣神醫進京給燕王治病的事,你可聽說了?”
她掙紮着想要坐起,卻力不從心,隻能徒勞地抓緊晏雨珩的衣袖。
晏雨珩心中一沉。他知道,母親這是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瀾衣神醫身上。
希望……何其渺茫。
可他還是點了點頭,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娘,放心,兒子已經派人守在瀾王府外了。”
“隻要她一露面,就立刻請到咱們府上。”他頓了頓,終是無法完全掩飾内心的忐忑,“隻是娘,這瀾衣神醫向來行蹤不定,能不能請到,實在難說……”
“請不到也得請!”錢雅芝猛地拔高聲音,尖銳刺耳,“玥玥不能有事!她可是我的心頭肉!”
她死死摳住晏雨珩的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
晏雨珩能感覺到她在顫抖,劇烈地顫抖,那是恐懼和絕望的顫抖。
“玥玥要是……真毀了容……”錢雅芝的聲音哽咽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我……我也不想活了!”
晏雨珩心如刀絞。他知道,晏玥玥就是母親的全部。可眼下這局面,他又能如何?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瀾衣神醫拒絕了莊家,母親會是怎樣一副崩潰的模樣。
晏雨珩覺得胸口悶得厲害,仿佛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娘,您先别急,兒子一定想辦法。”他隻能這樣安慰,無力而蒼白。
錢雅芝稍稍平複,但眼中的焦慮和不安卻愈發濃重。她突然想起什麽,急切地問道:“對了,珩兒,你去找過清瀾沒有?這妹子咋還不現身?”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尖刻:“我可是她親娘!她怎能眼睜睜看着我遭罪?”
她死死盯着晏雨珩,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在她看來,晏清瀾貴爲景元帝親封的長樂郡主,隻要她肯出面,晏明遠絕不敢阻攔。
可晏清瀾卻遲遲沒有動靜。這讓錢雅芝如何能不怨恨?
晏雨珩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要告訴母親,他連晏清瀾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宋明瀾那個礙事的家夥給擋了回去?
更何況,就算見到了,晏清瀾又豈會爲了一個從小對她冷言冷語的母親,而與整個莊家爲敵?
沉默,有時候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它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掴在錢雅芝的臉上。
錢雅芝臉色瞬間扭曲,怨毒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好啊,好得很!”她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晏清瀾!她可真是我的好女兒!”
“她不來是吧?她以爲這樣就能躲過去?”錢雅芝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破屋頂,“她做夢!”
“我不好過,她也休想好過!”錢雅芝劇烈地喘息着,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出來。
往日的母女情分,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晏雨珩緩緩閉上眼,隻覺得疲憊不堪。他突然覺得,晏清瀾不回來,或許……反而是好事。
就母親這樣子,就算晏清瀾真有心回來,恐怕也會被傷得體無膚吧。
他試圖爲晏清瀾辯解:“娘,蘇府的事一直瞞着,阿清她不知情……”
“不知情?她會不知情?”錢雅芝冷笑,聲音裏充滿了嘲諷,“我看她比誰都清楚!”
“她就是故意的!”錢雅芝的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她就是想看我笑話,想看着你妹妹去死!”
“她從小就嫉妒玥玥,她就是個喪門星!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錢雅芝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蕩,刺耳又絕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錢雅芝對晏清瀾的“了解”,也算得上入木三分。
她猜對了一半。晏清瀾确實在冷眼旁觀莊家的這場鬧劇,但她沒有明着參與。
至于晏玥玥是死是活,她并不在意。
晏雨珩再也聽不下去。
“夠了!”他猛地睜開眼,一把甩開錢雅芝的手。
一直都是老好人的他,此刻眼中燃燒着怒火。
“娘!”他的聲音顫抖着,“您能不能别再這樣說阿清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着激蕩的情緒:“您口口聲聲說她是白眼狼,可您扪心自問,您真的把她當女兒看待過嗎?”
他想起昨日晏清瀾爲了維護宋明瀾,而對他冷眼相向的模樣,隻覺得心痛如絞。他感覺,自己曾經最親近的妹妹,已經徹底離他而去了。
而母親,卻還在用最惡毒的言語,攻擊着那個早已傷痕累累的女孩。
“阿清她……她已經不是我們莊家的人了。”晏雨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錢雅芝被晏雨珩吼得一愣,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會對自己發脾氣。
但很快,她眼中的驚愕就被更深的怒火所取代。
“我不跟你争!”錢雅芝猛地一拍床沿,聲嘶力竭地喊道,“我知道你一直向着那個小賤人!”
她死死盯着晏雨珩,眼神陰狠得可怕。
突然,錢雅芝像是想到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筆墨紙硯!趕緊把文房四寶遞過來!”她厲聲吩咐道,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要修書一封……”她咬牙切齒地說着,一字一頓,“不,我要寫一份告示!我要讓全汴京城的人都知道,晏清瀾是個什麽貨色!”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晏清瀾是如何不孝不悌,如何忘恩負義,如何狼心狗肺!
她要讓晏清瀾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既然晏清瀾不讓她好過,那誰也别想好過!
她要把晏清瀾的真面目公之于衆,讓所有人都唾棄她!
錢雅芝的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那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手中握着一張可以徹底摧毀晏清瀾的底牌,那是她最後的籌碼。
如果晏清瀾真的見死不救,那她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她要讓晏清瀾付出代價,付出慘痛的代價!晏清瀾接過蘇府那封信,指尖漫不經心地在信封上一敲,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還沒拆開,她便“嗤”地笑了。
這笑裏,三分玩味,七分譏诮。
有些人,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才安生幾天?錢雅芝就又開始作妖了。
還真以爲她是泥捏的,可以随意拿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