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風雪未歇,反而愈發狂暴。
山谷之内,五千大軍已然整備完畢。
人銜枚,馬裹蹄。
風雪聲是唯一的聲響,吞沒了甲胄的摩擦,壓抑了士兵的呼吸。
肅殺之氣,凝如實質。
江寒立于一塊高岩之上,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夜幕中展開的鷹翼。
他身前,李信單膝跪地,眼神狂熱。
“李信。”
江寒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李信耳中。
“末将在!”
“你的三千玄甲騎,是此戰的刀尖。”
江寒的目光越過李信,投向遠方的北莽大營,“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從正中鑿穿它。”
“不要戀戰,不要管那些潰兵。你的目标,是所有試圖集結隊伍、揮舞旗幟的北莽軍官。殺光他們,讓北莽軍徹底變成一群無頭蒼蠅。”
“明白!”李信重重叩首,鐵甲铿锵。
江寒微微颔首,目光轉向左右兩翼的傳令官。
“傳我軍令,左右兩翼,向前合圍。給我死死夾住整個北莽大營,一隻耗子都不許放出去!”
“遵命!”
命令下達,黑暗中,龐大的軍陣開始無聲蠕動。
江寒緩緩擡手,握住了腰間佩刀的刀柄。
看着天邊那一抹微弱的魚肚白,那是黎明前的最後一點黑暗。
……
天色微亮,混沌的微光穿透厚重雲層,給茫茫雪原鍍上一層死寂的鉛灰色。
“嗚——嗚——”
蒼涼雄渾的号角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風雪的呼嘯。
它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四面八方!
李信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第一個沖出山谷。
“玄甲騎!随我沖鋒!”
他的咆哮被淹沒在雷鳴般的馬蹄聲中。
三千重甲騎兵彙成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卷起漫天雪沫,以無可阻擋之勢,狠狠撞向北莽大營。
此刻的北莽大營早已不是一支軍隊。
它是一個巨大的鬥獸場。
經過一夜的内亂與自相殘殺,殘存的士兵們雙眼通紅。
他們爲了半塊餅子,可以毫不猶豫地将刀捅進同伴的胸膛。
軍官的呵斥早已無人理會。
紀律與秩序蕩然無存。
當大地的震顫傳來,當那号角聲響起時,這些北莽士兵的第一反應不是迎敵,而是茫然。
然後,是恐懼。
他們看到了那道黑色的浪潮。
李信一馬當先,手中長槊橫掃,兩名還在争搶一袋炒面的北莽兵被直接抽飛,身體在半空就已變形。
玄甲騎直接闖入北莽大軍之中。
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
北莽軍的防線,在他們沖鋒之前,就已經被饑餓與内亂摧毀。
一名北莽的千夫長,正聲嘶力竭地試圖收攏部下,他揮舞着彎刀,砍倒了兩名想要逃跑的士兵。
“不許退!穩住!給我穩住……”
可下一秒,他的話音戛然而生。
一支冰冷的槊鋒,從他的後心穿出,帶着溫熱的鮮血與内髒碎塊。
李信面無表情地抽回長槊,看都未看那具倒下的屍體,目光如鷹隼般,迅速鎖定了下一個目标——一杆正在搖晃着試圖聚攏人心的狼頭大旗。
“殺!”
他咆哮着,帶領騎兵,繼續向前。
面對李信和李信帶領的玄甲騎,一個又一個反抗的軍官倒下,一面又一面代表着建制的旗幟被砍斷。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大……大乾的軍隊!是乾軍主力!”
“他們怎麽過來的?”
“天神啊!我們被包圍了!”
“跑啊!”
早已饑腸辘辘的北莽士兵,徹底崩潰了,他們丢下武器,哭喊着,咒罵着,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
然而,他們很快就絕望地發現,無路可逃。
在營地的左右兩翼,黑壓壓的顔軍步卒方陣,已經沉默地推進過來,槍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城牆,緩緩收縮。
每一次齊射,都會帶走一片生命。
中心被鑿穿,兩翼被合圍。
分進合擊,中心開花。
這是一場教科書式的殲滅戰。
不,這甚至算不上一場戰争。
這是一場屠殺。
……
耶律宏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齒。
他站在一處高坡上,親衛們将他死死護在中央。
親眼看着那支黑甲騎兵如同魔神降世,将他的大營攪得天翻地覆,親眼看着自己的士兵,那些曾經跟随他縱橫草原的勇士,像被狼群追趕的羊羔一樣,毫無尊嚴地四散奔逃。
恥辱!
憤怒!
他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如此窩囊。
甚至連一次像樣的交鋒都沒有。
“王爺!快走吧!顔軍主力已經合圍上來了!”一名親衛隊長焦急地大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主力?”
耶律宏慘笑一聲,聲音嘶啞,“這他媽的哪是主力!你看清楚,那就是江寒的兵!”
他認得那支玄甲騎,那是鎮北王的親軍!
他也被那面“江”字帥旗灼痛了雙眼。
不是什麽顔軍主力,就是那個被他視爲喪家之犬的毛頭小子!
他竟然被這樣一支孤軍,毀掉了八萬大軍!
“不!我還沒輸!”
耶律宏猛地拔出腰間的黃金彎刀,雙目赤紅。
“吹号!給我吹号!命令王庭衛隊,随我反沖鋒!殺了江寒!隻要殺了江寒,我們就能赢!”
他瘋了。
他知道這是唯一的生機。
擒賊先擒王!
隻要能陣斬江寒,這支乾軍必然大亂,他或許還有一線機會收攏殘兵,沖出重圍。
然而,号角聲吹響,回應他的,卻不是王庭衛隊的集結。
而是更加巨大的混亂。
一股由南向北潰逃的敗兵洪流,狠狠地沖撞在他們所在的高坡上。
這些敗兵已經失去了理智,眼中隻有逃命。
“滾開!”
“擋我者死!”
他們揮舞着兵器,向着任何阻擋他們逃跑路線的人砍去,哪怕對方是尊貴的王爺親衛。
耶律宏的親衛隊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被一股巨力撞下戰馬,狼狽地滾在雪地裏。
黃金彎刀脫手飛出,不知所蹤。
他試圖站起來,卻被無數雙腳踐踏而過。
“保護王爺!保護王爺!”
親衛隊長凄厲地大喊,卻被洶湧的人潮瞬間淹沒。
耶律宏躺在冰冷的雪地裏,感受着胸口傳來的劇痛,看着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從自己身上踩過的、自己士兵的腳。
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