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再去看那塊寫着開倉放糧的告示牌。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一張張麻木、灰敗的臉上。
這些都是大乾的子民,本該在江南水鄉安居樂業。
如今,卻活得不如一隻野狗。
秦羽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着死亡與腐爛的氣味,狠狠地灌入他的肺裏。
刺鼻且醒神。
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進了這片死寂的難民營。
周圍的災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外來者。
他們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啃着樹皮的老妪,沒有擡頭。
搖晃着母親屍體的孩子,哭聲已經微不可聞。
争搶腐肉的男人,眼中隻有那一點點可以果腹的腥臊。
秦羽走到了難民營最中心的一塊空地上。
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然後,他終于開口了。
“想活命嗎?”
聲音很平靜。
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潭絕望的死水。
啃食樹皮的老妪,動作一頓。
争搶腐肉的男人,也停了下來。
那個孩子擡起了滿是淚痕和污垢的小臉,空洞地望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到了這個穿着粗布麻衣,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的眼神裏,帶着長久麻木後的遲疑。
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火苗。
秦羽看着他們的眼睛再次開口。
“想吃飯嗎?”
“想吃白米飯,想喝肉湯嗎?”
白米飯!
肉湯!
這兩個詞仿佛帶着某種魔力。
狠狠地撞進了所有災民的腦海裏!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吞咽口水的聲音。
那被饑餓折磨到極緻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一個離秦羽最近的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男人,嘴唇哆嗦着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你……你有吃的?”
秦羽沒有回答他,隻是将目光掃過所有人。
他緩緩舉起一隻手,指向遠處揚州城的方向。
“城裏,有的是糧食。”
“堆積如山的白米,你們一輩子都吃不完。”
“滿倉滿庫的肉,足夠讓你們每個人都吃上三天三夜。”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高昂,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現在跟着我,我帶你們進城!”
“我帶你們,去吃飽飯!”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開!
所有災民的眼睛,在這一刻齊齊亮了!
那是一種瀕死的野獸,看到活物時迸發出的綠光!
“他說有吃的!”
“進城,進城就有飯吃!”
“我要吃飯,我要喝肉湯!”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下一秒,整個難民營徹底瘋了!
所有人都像是瘋魔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從窩棚裏沖出來,争先恐後地朝着秦羽的方向湧了過來!
他們隻有一個念頭!
跟着這個有飯吃!
人潮洶湧,瞬間就失去了控制。
跑在後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人,跑得慢的直接被踩在了腳下,慘叫聲和哭喊聲響成一片。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就要演變成一場自相殘殺的悲劇。
“都給我站住!”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項關一步踏出,一股磅礴的氣勢從他體内轟然爆發!
那股無形的壓力,如同一道看不見的牆,硬生生将瘋狂的人潮給擋了下來!
最前面的幾個災民,被這股氣勢一沖,直接跌坐在地滿臉駭然。
整個場面爲之一靜。
項關雙目圓瞪聲如洪鍾。
“誰敢再亂動一下,就永遠别想吃飯了!”
“想活命的,想吃飯的,就給老夫老老實實地排好隊!”
“一個跟一個!”
“誰要是敢插隊,敢推人,老夫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項關的話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氣。
災民們被他鎮住了。
他們看着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頭,眼神裏充滿了畏懼。
秦羽沒有回頭,隻是冷冷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項老,維持好秩序。”
“能跟上的就帶上。”
“跟不上的……”
秦羽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亂世人命如草。
他不是救世主,他隻做他該做的事。
“是,主上!”項關沉聲應道。
秦羽轉過身,再不看身後一眼,邁開腳步,朝着揚州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身後項關開始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組織起了一支歪歪扭扭,但勉強還算有序的隊伍。
一條由數千名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災民組成的灰色長龍。
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跟在秦羽身後。
朝着那座繁華的揚州城進發。
……
與此同時。
揚州城外五裏處。
千玄甲軍的營地,已經紮好。
軍旗獵獵,刀槍如林,一股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營地門口,一個身穿錦緞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急得滿頭大汗。
他叫張遠,是揚州知府兼江南總督周康手下的兵房副官。
“李将軍,李統領,您就行個方便吧!”
張遠對着眼前這個鐵塔般的将領,滿臉堆笑,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
“周大人是真心想拜見世子殿下,彙報災情啊!”
“您這麽把我們攔在外面,這要是耽誤了朝廷的大事,誰擔待得起啊?”
李峰面無表情,像一尊門神,堵在營帳門口。
“張副官,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世子殿下連日奔波,已經歇下了。”
“任何人都不得打擾,這是軍令!”
李峰的聲音,铿锵有力,不帶一絲感情。
張遠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這群京城來的丘八怎麽油鹽不進!
他眼珠一轉,從袖子裏摸出一張厚厚的銀票,悄悄往李峰手裏塞。
“李将軍,一點小意思,給兄弟們喝喝茶,您看通融通融……”
李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都沒看那張銀票,隻是盯着張遠。
“張副官,你這是在賄賂本将?”
張遠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讪讪地收回手。
“不不不,誤會都是誤會!”
“我隻是想表達一下我們揚州官府對天兵的一點敬意!”
李峰冷哼一聲:“收起你那套,我再說最後一遍,世子殿下在休息。”
“沒有他的命令,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面給老子等着!”
“你!”張遠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一個禦林軍統領,也敢在他這個知府副官面前擺譜?
要不是看在他身後那上千名殺氣騰騰的禦林軍,他早就發飙了!
就在張遠騎虎難下,進退兩難之際。
遠處官道上突然揚起了一陣煙塵。
緊接着,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順着風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