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不合就開始了的唇舌之戰被窗外的響聲所驚擾,短暫停止,但仔細觀察發現門外并未有人進來。
按照簡單的邏輯來說,戰鬥還該繼續,因爲無情無愛的仙子沒打算停止。
但隻有一個人繼續,還是先前嘴巴最硬的那個,這種感覺就顯得十分怪異了。
悅動的爐火之中,顔書亦坐季憂的懷中靜靜地看着他。
幾乎在一瞬間,她那張俏臉之上的茫然就忽然褪去,随後眼神變得越發鋒利。
見此一幕,季憂直起腰身,重新封住了她的紅唇。
他和顔書亦認識好久了,對對方的脾性心知肚明。
靈劍山小鑒主最要面子,這時候千萬不能笑話她的“心向仙道,無情無愛”,不然就是找死。
許久之後,顔書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爐膛之中的火苗,面無表情地擦拭紅唇。
不多時,洗好了碗碟的的匡誠和魏蕊就朝着房間走來。
見此一幕,丁瑤與卓婉秋也跟了進來,腦子裏回蕩着方才聽到的啧啧啧聲,眼神亂瞟。
【心向仙道】
【斷情絕愛】
【蕊兒妹妹的情郎的好友】
【再次相見,隻是寒暄】
原來故人相見都是這麽寒暄的……
正在此時,擦幹了雙手的匡誠從屋中端出了一隻很大的陶盆,擺到了火爐的旁邊。
盆中是被清水浸泡的糯米,一粒粒沉在盆地,與清水之間相互分離。
随後匡誠又取出了一方小石碾,擺放在陶盆的旁邊,接着将雙手放在火爐前方一陣烘烤,開始淘米放入到石碾之中。
“這是什麽?”
“研磨米漿。”
“哦,又要做年糕了。”
季憂很快就意識到新元快到的事情,想起前年的匡誠也是在差不多的時候做了年糕。
匡誠此時用米粒填滿了石碾中心的空隙:“前兩次做的有一些都不怎麽成型,今年改制了一下,先用溫水把米泡軟了再試試。。”
“要不要幫忙?”
“過幾日捶打年糕的時候再來吧。”
匡誠握着石碾的把手,随後開始一圈圈地研磨,不多時便有米漿開始順着石碾的小口流了出來。
古代的冬日若是雪天,基本申時剛過就天黑了,又沒有什麽活動,也就隻能點着蠟燭做這些事情。
而随着石碾越轉越快,端坐在火爐旁的幾人靜靜地看着米漿流淌,不由得一陣出神。
修仙者的生活一直都是枯坐、閉關、沖境,與外界接觸不多,少有這種能夠圍在一起和面過日子,等待着節日來臨的機會。
看着看着,丁瑤和卓婉秋忽然對視了一眼。
他忽然明白爲何修仙者一定要避世了,因爲這種生活雖然看上去平淡,卻真的會讓人沉浸其中。
季憂此時擡眼看向了丁瑤:“怎麽,道心失守了?”
丁瑤聽後遲疑了一下,随後輕輕點了點頭:“有一點。”
“修仙者之所以不顧蒼生,就是因爲一直被告知凡間與仙界相比是苦難囚籠,于是的就算無法飛升,他們也不覺得這凡間有多麽值得珍惜。”
“而後在一代代的傳承之中,常年避世的修仙者已不愛這熱氣騰騰的人間,才會對萬物都如此冷漠,但忽然有一日你們見到了,看到了,才會發現自己并沒有失去熱愛生活的本能。”
丁瑤聽後微微一怔,随後眼眸輕眨,對方才那番話琢磨許久。
與此同時,冷傲的靈劍山小鑒主輕輕擡頭,看向季憂。
她便是從小被父母教育要做鑒主,做掌教,要臨仙,要飛升,要将大權延續,于是一直在山中閉關。
數十年如一日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以至于她連腰帶都不太會系。
其他的那些世家子弟雖不及她身份尊貴,但也都是不事生産,由凡間供養,情況相差不多的。
沒有痛苦,自然不會感受到快樂,就像沒有疲累便感覺不到輕松,自然便理解不了人間也值得。
她當初确實是心血來潮地來找季憂,跟着他貓了整個冬日,也确實是那時候才從以往對仙界的向往之中脫離出來,開始注意到的身邊的細微。
于是覺得,若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未必真的非要求那長生不朽。
隻可惜,求仙才是青雲大勢,世間想把當下每一日過好者少之又少。
就像那些枯坐深山,沉浸仙道幾乎大半輩子的長老,就算知道仙道難成,也不會覺得凡人的柴米油鹽有意思,也就無法和凡人共情。
思考半晌,窗外的風雪之中傳來一陣敲門聲,丁瑤回過神,與卓婉秋一起起身,随後走到院中将院門拉開。
門外站着個俏生生的女子,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紮着雙丫髻看着她們。
“珠兒?你怎麽來了?”
“額,兩位仙子好,我來找我家小姐,天太黑了,我家夫人說小姐該回家了。”
魏蕊的丫鬟珠兒輕聲開口,清澈嗓音在風中響起。
其實魏府的人一直都知道魏蕊在和匡誠相處,但因爲季憂的存在,一直在阻止和不阻止之間猶疑。
不過就算是采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态度,他們總不會讓家中千金在男子家中一直待到深夜。
丁瑤和卓婉秋聽後點了點頭,随後将珠兒的口信帶了進來,說完後便又坐到了凳子上。
但讓她們沒想到的是,随着魏蕊依依不舍的起身打算歸家,自家鑒主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于是臀兒還未坐熱的兩人便也随之起身,随後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家鑒主。
【再見不過寒暄】
【略嘗,食罷速歸】
季憂也直起了身子看着顔書亦,就見其一臉傲然地留給他一個回眸,随後沿着庭院走到了門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足印。
“鑒主還要回魏家别院?”
丁瑤和卓婉秋跟在鑒主身後,走出幾步之後才輕聲開口。
顔書亦輕輕轉頭:“匡公子和他的好友本來就是請蕊兒妹妹做客,我們不請自來已是無禮,如今蕊兒妹妹都走了,我們與其又不熟識,怎好再繼續叨擾?”
害啪到不敢和姑爺一起回去過夜。
兩個婢女的腦中立刻就将方才那句話翻譯了過來,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看來堅硬如鐵的小嘴即使被啵了也軟不了,剛才在屋裏膩歪那麽久原來都不算數的,姑爺現在還是“蕊兒妹妹的情郎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