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根兒原是個随田客,自小就沒有家,居無定所。
所謂随田客就是佃農,但又與尋常佃農不同。
正常佃農,是租賃地主的田地,到期要給主家交稅,往往簽的都是長契。
想當這種佃戶,你起碼得跟地主家認識,知根知底,熟門熟戶,種田的手藝還得好,人家才願意租給你。
否則你一個潑皮無賴上門要租田,人家壓根就不帶理你的?
對待這類佃農,主家基本不會苛責,遇上天災人禍,收成不好時,還會接濟一二。
而那些四處流竄的,則不同了,隻能被稱作随田客。
随田客麽,随田走,哪裏有田要種,便去哪裏,簽的也都是短租。
往往一兩年,就會換一個地方,換一個主家。
柴根兒忘了自己老家在哪,隻知道自記事起,就随着爹娘東奔西走,哪個村兒的地主富戶缺人手了,便投奔哪一家,父母耕田種地,他則幫着放牛喂豬。
走過的地方多了,見識也長了,途中聽聞了許多奇聞轶事,遊俠傳說。
尤其是瓦崗寨一衆英雄的故事,更是百聽不厭。
這讓柴根兒自小就有了理想,他要當綠林道的匪寇。
匪寇好啊!
寨子裏都是好漢,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想那秦瓊耶耶、程咬金耶耶,是何等英雄人物,皆是綠林道出身。
他卻不知道的是,人家秦瓊原先可是隋将來護兒的親衛,更是在張須陀等名将帳下任職,隋末天下大亂,幾經颠沛流離,才入的瓦崗寨。
程咬金就更不用說了,人家祖上是曹魏名将程昱,曾祖父程興是北齊兖州司馬,祖父程哲是北齊黃州司馬,父親程婁是隋朝的濟州大都督,人家少時就善使馬槊……
馬槊的價值,就不必過多贅述了吧?
少時就耍的起馬槊,能是一般人麽。
但柴根兒卻不知道這些,那些說書人爲了讓故事更貼合底層,将秦瓊變成了貧家子,程咬金成了殺豬匠。
于是,在他十六歲那年,用兩床破竹席将父母安葬後,便拎着一把砍柴的斧頭,毅然決然地上山當了匪寇。
因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且蠻力驚人,又是主動投靠,很快就被寨子的匪寇接納,迅速成爲寨主麾下的頭号打手。
爲此,他還給自己改了名字,喚作柴咬金。
順利當上匪寇後,經過最初的興奮,柴根兒漸漸發現,似乎與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山上的匪寇兄弟沒有所謂的義氣,不過五十來号人,竟分成好幾股勢力,整日勾心鬥角。
殺人越貨,坑蒙拐騙,閑時靠欺辱逃戶與劫掠來的肥羊取樂。
待的越久,柴根兒就越失望。
他向往的綠林道,是遊俠傳說中有情有義,義薄雲天,鋤強扶弱的英雄好漢,而非是如今這樣,以欺壓弱小爲樂。
柴根兒想一走了之,可又拉不開臉面,因爲寨主待他極好。
分錢分女人,從未虧待。
是夜。
山寨裏極爲熱鬧,烹鴨宰雞,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所有人都很高興,一邊大口吃着肉,一邊咧着黃牙,笑着讨論待會用什麽姿勢,折騰今日搶來的女子。
柴根兒卻笑不出來,心裏煩躁的緊。
今日,寨主帶着他們下山,劫掠了一個村子,收獲頗豐。
看着那些衣不蔽體的百姓神色驚惶,慘叫着四處逃竄,他心裏莫名難受。
在他看來,是好漢,就該殺貪官污吏,搶爲富不仁的地主富商,而不是去欺負本就貧苦的百姓。
可惜,每當他說出這番話,總會引來一陣嘲笑。
就連倚重他的寨主,都搪塞敷衍。
“殺啊!!!”
忽地,驟變突生,黑夜中傳來一陣喊殺聲。
柴根兒悚然一驚,緊接着,便聽到屋外響起凄厲的大喊。
“不好啦,官兵殺來了!”
官兵殺來了!
這個消息,驚的屋中一衆匪寇瞬間醒了酒。
寨主噌的一下坐起身,語氣急促道:“快快快……”
正當柴根兒以爲寨主要組織人手,跟官兵火拼時,卻聽他說道:“快走!”
“走?”
柴根兒一愣。
“不走等死麽!”
寨主瞪了他一眼,慌忙朝着門外跑去。
柴根兒護着寨主出了屋子,隻見外頭已經亂作一團,黑夜下人影綽綽,也不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官兵,隻聽到四面八方都有喊殺聲。
柴根兒問道:“寨主,往哪逃?”
“往山裏!”
寨主是個中年人,早年間是獵戶,因打獵時被一頭金錢豹抓傷了臉,破了相,因此一直打着光棍。
後來江南大亂,幹脆夥同一幫人,上山當了匪寇。
因曾是獵戶,所以對山中的情況了如指掌,隻要進了山裏,便如魚入大海,官兵想抓他,簡直癡人做夢。
待官兵離去後,再偷偷溜回來。
至于跟官兵火拼,開什麽頑笑,就憑他們?
柴根兒一手拎着斧頭,一手護着寨主,不斷撞開前面的人,朝着南邊逃去。
途中,不少頭腦機靈的匪寇跟在他們身後。
一路來到寨子邊緣時,身後不知不覺集結了二十來号人。
就在這時,黑暗中響起一陣布帛撕裂聲。
作爲獵戶的寨主當然知道,這是弓弦震蕩的聲音。
下一刻,十幾根箭矢從黑暗中飛出。
柴根兒隻聽到一連串噗嗤聲,頃刻間便有五六人中箭倒地。
“啊!”
寨主慘叫一聲,胸口被一根箭矢射中。
柴根兒大驚失色:“寨主!”
“殺!!!”
伴随着喊殺聲,一排士兵手持造型怪異的長槍,邁着整齊的步伐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剿匪,就是爲了在實戰中曆練士兵。
“狗日的官兵,耶耶跟你們拼啦!”
眼見寨主中箭,退路也被堵死,柴根兒被激起了兇性,竟從旁撿起一面竹盾,手持斧頭沖向官兵。
他生的虎背熊腰,一股蠻力驚人,沖殺上來後,十幾名官兵頓時亂作一團。
“啧!”
黑暗中,一名督戰的魏博牙兵見了,滿臉鄙夷:“真是一幫蠢貨,手持長槍,竟被一個人沖殺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