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秋高氣爽,天穹高遠如洗,沒有一絲雲彩,仿佛連老天爺都睜大了眼睛,準備觀賞這場即将到來的人間殺局。
正是兵家所謂的殺人好時節。
兩萬甯國軍玄甲士卒,裹挾着五萬餘名丁夫,組成一條綿延數十裏的黑色長龍,浩浩蕩蕩地碾過官道,兵鋒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兩側,原本金黃的深秋曠野此刻卻死一般寂靜。
平日裏聒噪的寒鴉被這股沖天的殺氣驚得不敢發聲,隻敢遠遠地盤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場即将到來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黃的野草在凜冽的秋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也在畏懼這股即将來臨的腥風血雨。
數萬雙戰靴和沉重的辎重車輪反複碾壓着腳下的黃土古道,揚起的塵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經久不散的渾濁黃龍,遮天蔽日,讓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層昏黃而壓抑的陰霾之中。
沉悶的腳步聲、偶爾傳來的戰馬響鼻聲,彙聚成一股低沉而攝人心魄的轟鳴,仿佛是大地的脈搏在随之劇烈跳動。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聲與輕便皮甲的摩擦聲,竟聽不到半點私語喧嘩。
至于沉重的鐵铠,早已被整齊地碼放在随行的辎重車上,随着車輪颠簸發出冷硬的铿锵聲。
這支軍隊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羅,他們的眼中隻有前方那座名爲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将到來的鮮血與榮耀。
那種靜如山嶽的肅整軍容,遠比單純的喊殺聲更讓人膽寒。
每名士卒的腰間,都沉甸甸地挂着兩袋炒米和一竹筒濁酒,随着步伐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如此規模的兵馬調動,動靜之大,根本瞞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快馬加鞭,隻用了半日便傳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内,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鍾匡時死死盯着手中那隻前朝傳下來的極品邢窯白瓷淨瓶,那是他往日裏視若珍寶的心愛之物,連擦拭都要親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雙保養得宜、戴着羊脂白玉指環的手卻在劇烈顫抖,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極度的恐懼與憤怒讓他一時失了力道,那隻釉色如雪、胎薄如紙的淨瓶竟從他汗濕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水磨青磚上,摔得粉碎。
潔白的瓷片四濺,在透過窗棂灑下的陽光中顯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将破碎的命運。
“豎子!奸賊!劉靖小兒,安敢欺我!”
鍾匡時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聲音嘶啞而顫抖。
堂下,幾名平日裏能言善辯的僚佐此刻全都把頭埋進了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原本燃着的極品龍腦香,此刻聞起來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正如這即将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着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鍾匡時大口喘着粗氣,胸前那繡着團錦的綢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後,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漸冷靜下來——或者說,是被那透骨的恐懼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僅憑洪州這點兵力,野戰無異于以卵擊石,不過是給劉靖徒增戰功罷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謀士陳象跪行兩步,上前死死抱住鍾匡時的腿,眼中閃爍着孤注一擲的寒光。
“您忘了當初劉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嗎?”
“他爲了拖住強敵,不惜堅壁清野,将歙州變成了泥潭!如今劉靖遠道而來,咱們爲何不能效仿此法?”
陳象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隻要把城外燒成白地,讓劉靖無糧可掠、無木可依,咱們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謀士陳象的提醒下,鍾匡時終于想起了當初劉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決定有樣學樣,将洪州變成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傳令!堅壁清野!”
“給老子把城外三十裏的樹全都砍光、燒光!”
“一根木頭都不許留給劉靖!讓他拿頭來撞城門!”
此時的鍾匡時,眼中閃爍着賭徒般的瘋狂光芒。
他在心中盤算着一盤看似精妙實則兇險的棋局。
隻要能堅守一陣子,等到駐紮在江州的楊吳大軍趕來,把這潭渾水徹底攪亂,洪州才有機會在夾縫中求存。
雖說那楊吳也不是什麽善茬,甚至可以說是一頭等着吃肉的餓狼。
但不這麽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劉靖啊劉靖,當初你能把歙州變成三戰之地,利用多方勢力相互牽制,從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鍾匡時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想學的,正是當初劉靖合縱連橫、驅虎吞狼的手段,試圖在這兩大強敵之間,達成一個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哪怕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過坐以待斃!
夜深人靜。
鍾匡時獨自一人跪在鍾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沒有淚水,隻有布滿血絲的瘋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孫無能,實在是那劉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燒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後一絲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這頭狼,那頭虎就要把咱們鍾家連皮帶骨都吞了!”
他猛地将空酒壺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隻要能保住這洪州基業,哪怕是向徐溫低頭,哪怕是背上千古罵名……我也認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齒地低吼。
“隻要那秦裴能多撐幾日,隻要拖到變局出現……赢的,終究還會是我們鍾家!”
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頓時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
豫章郡城外,西郊趙家村。
深秋的寒風卷着枯葉,卻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與哭嚎。
“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白發蒼蒼的裏正拄着拐杖,跪在泥濘的村道上,向着那一隊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額頭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鮮血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幾位軍爺,這可是咱們全村人過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還沒來得及收,都在地裏長着呢!這一把火燒了,咱們幾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麽?住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