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豫章郡,寒風如刀,卷着贛江濕冷的水汽,透進人的骨縫裏。
節度使府内燈火通明,劉靖披着厚實的狐裘,正伏案疾書。
案頭堆疊的并非文人騷客的詩詞歌賦,而是關乎甯國軍未來國運的《遷治令》。
既然這贛水沖刷的洪州已入囊中,又占據長江之險,在那群山環抱的歙州便再無理由作爲中樞。劉靖連夜修書數封,字字千鈞。
前四封公函,分發回易務、軍器監、火藥工坊及進奏院。
言辭幹練冷硬,不談寒溫,隻論遷徙之務。
商院掌錢糧命脈,進奏院握天下耳目,此二者需如影随形;軍器監乃強軍之本,尤其是那隐于深山的火藥工坊,更是重中之重。
劉靖在給妙夙小道姑的信中特意批紅:“火藥之術,國之重器。汝可先輕車簡從至豫章,勘定隐秘之所,待萬事俱備,再遷匠人器械,切勿洩露半分。”
待公函封漆,劉靖換了一支狼毫,蘸了些歙墨,眉宇間的殺伐氣才稍稍散去。
這第五封,是家書。
信紙鋪開,他先是細細問了崔莺莺與錢卿卿産後的身子,又問了兩個麟兒可曾夜啼。
筆鋒轉至末尾,才提及遷居一事:“洪州初定,諸事繁雜,爲夫暫難歸巢。念及二位夫人體虛,稚子尚弱,不堪舟車勞頓。且待來年三月,春暖花開、江水轉柔之時,再啓程北上與吾團聚。”
數騎快馬頂着風雪沖出豫章城門,馬蹄踏碎了江南的冬夜,将這幾封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書信,送往了千裏之外的歙州。
……
臘月廿三,江南的小年夜。
歙州城雖然不似北方那般滴水成冰,但從新安江上卷來的濕冷水汽,順着青石闆縫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往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早已挂起了紅燈籠,祭竈神的香火氣能飄出三裏地去。
可今夜,歙州城東的回易務衙門,卻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隻有高懸的防風紗燈在寒風中發出“吱呀”的怪響,透着股說不出的肅殺。
商院,乃是甯國軍的錢袋子。
這裏掌管着歙、宣、池、饒等數州的茶鹽專賣與大宗商貿,每日流水的銀子比江水還急。
平日裏,這裏是整個歙州最熱鬧、最富油水的地方,無數商賈豪紳削尖了腦袋往裏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錢的地方,就有是非。
這商院裏的一本本賬冊,記的哪裏是流水,分明是那一層層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與利益糾葛。
此刻,回易務正堂的大門緊閉。
支度判官趙承嗣端坐在那張鋪着虎皮的大案後,手裏捏着一封剛剛拆開的羽檄。
那信紙并非平日裏往來公文用的灑金箋,而是行軍專用的粗麻紙,觸手粗粝,帶着一股子還沒散去的硝煙味。
信是節度使劉靖親筆所書,字迹潦草而剛勁,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
“茲令回易務即刻點檢府庫,茶、鹽、布、帛、金銀、銅錢,務必造冊裝箱。限三日内,調集漕船五百艘,随軍發往豫章。凡有遲滞、虧空、私藏者,軍法從事。”
軍法從事。
這四個字,死死釘在趙承嗣的心口上。
他雖然不是武将,但也太清楚那位年輕節帥的脾氣了。
劉靖平日裏看着溫文爾雅,那是對守規矩的人;一旦觸了他的底線,這四個字背後代表的就是人頭滾滾,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有。
趙承嗣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堂下坐着的五六個孔目官。
這些人,平日裏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是這商院裏的實權人物。
管庫房的、管賬冊的、管漕運的……
每一個都是歙州本地豪族的旁支,身後牽連着無數張網。
這就是江湖啊。
趙承嗣在心裏苦笑。
即便是在這看似嚴謹的官衙裏,也逃不開這張網。
平日裏大家契若金蘭,互相遮掩,隻要大面兒上過得去,誰也不願意撕破臉。
可如今。
“判官,這……這信上究竟說了什麽?”
說話的是負責庫房的孔目官,人稱“王癞子”。
他仗着自己是歙州王家的遠房侄子,平日裏最是跋扈,連趙承嗣都要讓他三分。
此刻,他正捧着一盞熱茶,雖然極力掩飾,但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卻不住地往那封信上瞟。
趙承嗣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癞子那張油光滿面的臉,腦海中卻浮現出這幾年來的一筆筆爛賬。
三年前,越州的一批青瓷入庫,王癞子報損三成,實則轉手賣給了江北的私商。
去年,宣州的貢紙還沒捂熱乎,就被他搬回了自家私宅……
這些事,趙承嗣以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大家都在這張網裏,牽一發而動全身。
可現在,不一樣了。
節帥要遷治所,要搬家。
這不僅是要帶走錢糧,更是要連根拔起。
這筆爛賬如果這個時候爆出來,他趙承嗣作爲主官,就是第一個被祭旗的。
“劉帥有令。”
趙承嗣的聲音沙啞,透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陰冷。
“三日内,搬空回易務,遷往豫章。若有虧空,軍法從事。”
“什麽?!”
王癞子手裏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
“三日?這是瘋了嗎?”
王癞子跳了起來,臉上的肥肉亂顫。
“十幾座大庫,光是點數都得半個月!還得調船、裝箱……這怎麽可能辦得到?再說,那些陳年舊賬,怎麽可能三天就平得掉?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麽?”
趙承嗣冷冷地看着他。
“分明是想要咱們的命!”
王癞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判官,您可是咱們歙州人。那劉靖他要去洪州遷鎮,卻要把咱們這幫老兄弟往死裏逼?”
“我看,這令咱們不能接!就說……就說庫房失火,或者漕船漏水,拖他個十天半個月!”
“法不責衆,難道他還能把咱們全殺了不成?”
其他幾個孔目官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是啊判官,咱們都是爲了商院流過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