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代價


晨曦的光,穿過尚未散盡的靈力塵埃,冰冷地、毫無暖意地照耀着這片狼藉的擂台。一邊,是勉強站立卻氣息紊亂、身形搖晃、首次如此狼狽不堪的木婉婷;另一邊,是倒在血泊與冰霜之中、生機微弱如同燃盡殘燭的段楚寒。碎裂的冰晶與碧玉針屑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擂台,混雜着暗紅的粘稠血液與詭異的碧綠毒氣,凝結成一幅殘酷而混亂的抽象畫。

這一場慘烈到超越所有人想像、堪稱宗門大比曆史上最慘痛對決的金木之争,似乎……終于要以兩敗俱傷的方式落下帷幕?然而,那空氣中殘留的、混合着毀滅與生機的尖銳餘韻,卻依舊如繃緊的弓弦,死死地勒緊着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讓人喘不過氣。

“嗤——!”刺耳的撕裂聲中,深碧光柱與那道燃燒生命的混沌劍芒悍然碰撞,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噪音,空間彷彿被硬生生撕扯開一道扭曲的縫隙!木婉婷隻覺一股混合着刺骨冰寒、蝕骨枯毒與純粹毀滅意志的恐怖反噬之力,如同萬鈞巨錘狠狠撞上心口,喉頭猛地一甜,殷紅血絲立時自嘴角不可抑制地溢出,翠綠色的衣袍被狂亂的能量亂流撕扯得獵獵作響,幾欲碎裂。腰間懸挂的青玉葫蘆劇烈嗡鳴震顫,表面流轉的翠光忽明忽滅,如同風中殘燭,那些先前纏繞劍芒、試圖吞噬同化的深碧藤影,此刻竟開始寸寸崩裂、瓦解,其吞噬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劍芒中那股以燃燒生命爲代價換來的、狂暴蠻橫到極緻的侵蝕之力!

段楚寒的身影早已徹底化爲一團模糊的血霧與冰渣混合物,唯獨那雙冰藍色瞳孔中燃燒的瘋狂火焰未曾熄滅,反而在毀滅的邊緣熾盛到極緻,仿佛要燃盡最後一絲靈魂。他體内殘破不堪的經脈如同幹涸龜裂的河床被滾燙的岩漿強行灌入,枯榮毒力與自身精血所化的紅綠冰針在體内瘋狂肆虐、穿刺,每一寸血肉都在無聲尖叫着走向崩解,卻又被他那股深入骨髓、頑強到偏執的戰意強行束縛、凝聚,化作推動那緻命一劍的最後一股決絕力量。混沌劍芒的尖端,那抹妖異的血色陡然暴漲,如同回光返照的兇獸,硬生生刺穿了深碧光柱看似堅不可摧的核心!

“噗嗤——”

劍尖入肉的悶響微不可聞,卻在木婉婷耳中炸開驚天動地的霹靂!她悶哼一聲,左肩處翠衣應聲綻裂,一點灰暗、纏繞着死氣的劍鋒冰冷地透體而出,帶出一蓬混雜着碧綠毒氣與細碎冰屑的、觸目驚心的血花。枯榮之力瞬間如決堤洪水般倒灌而入,霸道的生機與腐朽的死意在她敏感的經脈中猛烈地交錯、撕扯,帶來如同萬蟻噬心般的極緻痛楚。她踉跄着連連後退,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手中緊握的木屬性靈劍“哐當”一聲脫手墜地,發出清脆而絕望的哀鳴,青玉葫蘆的光芒驟然黯淡至幾乎熄滅,那溫潤的玉質表面,竟赫然浮現出一道細微卻無比刺眼的裂痕!

擂台上,狂暴的能量亂流終于不甘地漸漸平息,露出了滿目瘡痍、如同被巨獸蹂躏過的真實景象。段楚寒的殘破軀體如同被徹底抽去絲線的木偶,毫無生氣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柄曾飲血的邪劍“叮”一聲脆響,斜斜插在他身側的血泊冰霜之中,布滿蛛網般裂痕的劍身微微顫動,仿佛也在哀鳴。

他仰面躺倒,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胸膛幾乎不再有任何起伏的迹象,唯有嘴角那抹凝固的、帶着瘋狂與解脫意味的弧度,依舊清晰可見,訴說着最後的不屈。木婉婷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摀住肩頭那仍在汩汩滲血的恐怖傷口,碧綠色的靈力艱難地在掌心流轉,試圖壓制那侵筋蝕骨的枯榮劇毒,然而她的眼神卻銳利如刀,死死鎖住對面那具彷彿已徹底斷絕生機的軀體,忌憚、驚悸、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在她眼底劇烈交織翻湧。

死寂的擂台下,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駭抽氣聲,彙聚成一片壓抑的聲浪。金殿弟子中有數人雙目赤紅,按捺不住地沖上石階,卻被那無形的堅固結界無情地彈回,隻能徒勞地捶打着屏障;紫薇殿衆人則個個面無人色,人群中有人失聲尖叫,聲音尖銳刺破空氣:“木師姐!”晨曦的光線穿透彌漫的塵埃,冷冷地、無情地映照着這片兩敗俱傷的修羅場,晶瑩的冰霜與粘稠的暗紅血泊交融難分,斷裂的堅韌藤蔓與閃爍着寒光的金屬劍屑散落遍地,空氣中殘留的銳利金戈鋒銳之氣與生生不息的乙木生機仍在無聲地絞殺、碰撞,仿佛連無形的風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攪動這凝固的慘烈。

擂台之上,那聲“喀嚓!”的脆響突兀響起,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顆石子,在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漾開細微卻驚心動魄的漣漪,每一道擴散的聲波都仿佛帶着冰冷的鋒芒,精準地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深處,直抵靈魂。木婉婷胸前那件護身至寶“碧波鱗”的青光劇烈地明滅閃爍,那道細微裂痕雖未真正洞穿堅韌的軟甲,卻彷彿直接撕裂了她周身賴以流轉不息的精純乙木靈韻,一股源自靈魂深處、難以言喻的劇痛讓她眼前瞬間一黑,金星亂冒。鑽入心脈深處的那縷混合異力——枯榮毒氣的腐蝕如同萬千燒紅的細針在穿刺、玄冰鎮獄的森寒凍結着奔流的血液、段楚寒燃盡生命本源所化的不屈戰意則化作狂暴的撕扯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瞬間在她脆弱的經脈中轟然炸開,瘋狂地撕裂着每一寸殘存的生機!

她喉頭再度劇烈翻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強行咬緊牙關咽下,然而嘴角卻止不住地又溢出一縷刺目的殷紅,那血色在蒼白臉龐和冰冷晨曦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妖異與凄豔。體内精純雄厚的乙木靈力本能地、瘋狂地湧向受創的心脈,試圖包裹、消融那股詭異而霸道的毀滅力量,但甫一接觸,便如同春雪遭遇滾燙沸油,發出令人心悸的細密「嗤嗤」聲響,被不斷地侵蝕、抵消、瓦解,靈力如退潮般倉皇退散。那感覺遠非單純的肉體劇痛,更像生命根基正在被某種混亂而貪婪的死亡之力無情啃噬、蛀空,令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陣深入骨髓的虛弱冰冷,骨髓深處仿佛已結滿了永不融化的寒霜。

她踉跄着,足足在布滿冰霜裂痕的擂台上退了七步!每一步沉重落下,堅硬無比的青石地面便發出沉悶如擂鼓般的“咚”響,伴随着蛛網般猙獰的裂痕在腳下冰霜中炸開,冰屑四濺紛飛,如同破碎的星辰散落。第七步踏定,她身形猛然一晃,如同風中蘆葦,幾乎站立不穩,右手死死按住劇烈起伏、傳來陣陣鑽心刺痛的胸口,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翠綠衣袍的布料之中,指節透出失血的青白之色,衣料下遮掩的肌膚因靈力暴走紊亂而泛起不正常的病态潮紅。原本流暢環繞周身、生機勃勃的乙木靈光此刻紊亂不堪,忽明忽滅,如同風中搖曳、随時會熄滅的殘燭,每一次閃爍都伴随着靈力的劇烈痙攣波動,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崩潰消散。

而擂台的另一側,段楚寒的身體在重重砸落後,再無一絲一毫的動靜。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靜靜地、無聲地躺在冰霜與暗紅血泊交織的狼藉之中,銀白色的長發被凝固的血塊黏連在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頰上,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每一次呼吸都微如遊絲,仿佛随時會徹底斷絕。隻有身下不斷緩慢暈開、混雜着碧綠毒氣的粘稠暗紅血迹,如同蜿蜒的毒蛇,無聲地訴說着方才那同歸于盡、玉石俱焚一擊的慘烈代價,血迹浸透了身下散落的破碎玄冰晶體,将其染成詭異的暗紅色。

他周身原本爆發出的那股混亂、暴戾、燃燒到極緻的氣息,此刻已徹底消散殆盡,隻剩下無邊無際、令人心寒的死寂和冰冷,如同徹底燃盡的餘燼,連最後一縷象征生命的青煙也飄散在凜冽的寒風裏。那雙曾燃燒着瘋狂火焰、令人不敢直視的冰藍色瞳孔,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與焦距,空洞地、茫然地倒映着擂台上方灰蒙蒙的、壓抑的天空,如同兩顆蒙塵的寒星,所有的光芒永寂,唯有眼角還殘留着一絲未幹的淚痕,在冰冷的光線下反射着微光,仿佛在無聲地訴說着那至死未消的不屈執念。

“段師兄——!”死寂的擂台下,終于有劍閣弟子撕心裂肺、帶着哭腔地喊了出來,聲音裏充滿了絕望、難以置信的悲痛,那嗓音因極度的哽咽而變得嘶啞扭曲。這聲如同杜鵑啼血般的呼喊,如同瞬間點燃了引線,劍閣弟子的人群瞬間炸開,悲憤欲絕的呼喊、壓抑不住的低聲哭泣、憤怒到極緻的咆哮聲浪交織在一起,猛烈地沖擊着那無形的堅固結界,許多人目眦欲裂,雙眼血紅,掙紮着、不顧一切地想要沖上擂台,卻一次次被無形的力量狠狠阻擋,緊握的拳頭憤怒地砸在屏障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砰砰”聲響,淚水混着汗水滑落臉龐,砸在冰冷的地面。這一刻,再也沒有人敢輕視他那所謂的橙階資質,再也沒有人敢用“廢物”二字來稱呼這個以生命爲代價、撼動了紫薇神女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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