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吟霜作爲新晉長老,年齡尚不足五十,便已達到金丹期修爲,天賦之卓絕,在門中百年亦屬罕見。她以劍入道,丹成之時曾有霜華漫天之異象,故而掌門親賜道号“霜凝”,寄望其未來能凝天地霜意、證無上劍心。正因如此,她在門中頗具聲名,也自然獲得了進入彤岩秘境的資格。
這一日,她正于洞府中靜修,周身靈氣如寒潭凝霧,循《寒霜訣》心法緩緩流轉。忽感知門外靈氣波動異常,數道陌生氣息交織纏鬥,似有争執發生。她神識稍展,如冰絲探入風中,瞬息便見夏均正被五玄門幾名弟子以陣法圍堵于石階之下,氣氛劍拔弩張,靈壓隐隐已成困局。她沒有猶豫,身形一動,如清風般掠過山階,衣袂卷起細碎霜痕,直往沖突之處趕去。
夏均雖表面隻有築基中期修爲,看似弱勢,實則心思缜密、藏拙于巧。他身負異禀靈根,又得暮吟霜親傳劍訣,真實修爲早已逼近築基圓滿,隻是慣常以斂息之術遮掩,不爲外人所察。他早已察覺暮吟霜神識掃過,心中反而安定,甚至隐隐期待她的到來——自他成爲她座下首徒之日起,他便知道,自己這位師尊雖外表清冷如霜,卻極其護短。而他,恰是她從外門數百弟子中親手挑選的第一人。
吟霜姿容清麗,如月下寒梅淩寒獨放,天賦更是百年罕見,未滿五十便已結就金丹,于劍道一途尤具慧根。她所修《寒霜九式》乃暮雪派鎮派劍訣之一,招式凝霜聚氣、劍意凜冽如冬,如今已修至第六式“霜凝天地”,劍氣一出,寒光徹骨、冰意貫空,尋常築基弟子莫說抵擋,連直視其鋒亦覺神魂震顫。然而最後三式——“忘情”、“無我”、“天霜”——卻非純靠劍術精進可成,須心境有所突破,達至忘情境界,方能悟其真意。所謂忘情,并非絕情無念,而是情極而淡、念起即放,正如雪覆青山,形迹猶在而溫度已失。無情何須忘?惟有情深之人,才需修得忘。此關極難逾越,暮雪派宗門之中,百年來修成者不過三五人。
夏均作爲她門下大弟子,早在數月前便主動向她請願:“師尊,弟子願作您悟道之引,助您曆經情關、再看破情關。”這番話大膽至極,逾越師徒之界,卻也正中暮吟霜修行之困——她劍意精純,卻始終難破心境之障。她沉吟許久,指節輕叩玉案,聲聲清冷如玉磬回響在寂靜的洞府中,終是應了下來。她之考慮,不僅因夏均靈根與她相合,更因二人同修《寒霜九式》,劍氣共鳴、心法同源,若能借此共參有情至忘情之轉境,或可事半功倍。況且夏均自幼拜入她門下,性情純笃堅韌,她信他即便涉情入障,亦能持心自重,不違道義。
而對夏均而言,這提議背後藏着他從未言明的私心。自十三歲初入山門,在雪幕紛飛中初見那抹月白身影、如寒梅獨立于塵世之外時,他便再難移目。多年師徒相伴,晨昏修劍于冰崖之側,雪夜論道于寒松之下,那份仰慕不知不覺間滲入心神肺腑,化作難以割舍的眷戀。他提出此議,本是試探,未料她竟真會接受。自那之後,他便借“引情”之名,常伴她左右,寸步不離,奉茶研墨、護法守關,事事親力親爲,無微不至。
起初暮吟霜對他突然的親近頗爲不适,但她道心澄澈如冰,視情如鏡中花、水中月,雖知此事或涉情障,卻自信能以道心駕馭萬象,不爲所動。而夏均卻在這一日日的相處中越陷越深。她練劍時他靜立梅樹下凝視,她閉關時他守在洞外拂去階前雪,甚至她偶爾一句嘉許、一抹目光,都被他反複咀嚼、深藏于心。他深信終有一日,能借悟道之名叩開師尊心門,讓她願納他的情意。
正如此時,他雖能輕易化解馮骞等人以陣盤施加的靈壓,卻故意示弱、斂去鋒芒,白衣染塵,唇邊咬出一縷血痕——隻爲等她前來。他甚至暗暗運轉心法,逼出幾分氣虛之态,垂眸時睫羽輕顫,俨然一副受欺卻不屈的模樣。
忽然間,一縷如寒梅初綻般的清幽香氣掠過人群,衆人隻覺眼前一亮,仿佛月光破雲、雪落無聲,一道月白身影已如輕絮落雁,點地無聲,倏然飄至沖突中央。
來人雲鬓高绾,簪一支冰玉長簪,簪頭雕作細蕊寒梅,正是暮雪派長老信物“霜魂簪”。她肌膚似雪,眉目如凝霜繪就,眸光掃過之處,空氣都似被劍氣滌過,清冽澄明。雖非絕豔之姿,卻氣質清冷、出塵不染,正是暮雪派新晉長老暮吟霜。她周身隐隐流轉金丹威壓,如薄霜覆地,空氣仿佛也随之凝結,泛起淡淡霜意。
“馮骞,”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冽,如冰擊玉,“五玄門弟子以多欺少,是覺得我派無人麽?”
馮骞等人頓時臉色發白。他們雖仗着宗門陣法橫行,卻絕不敢得罪一位金丹長老——尤其暮吟霜乃暮雪派掌門親點,地位不凡,更以護短著稱。馮骞強壓驚慌,讪讪辯解:“暮長老誤會了,在下隻是與夏師弟切磋陣術……”
“切磋?”暮吟霜冷冷一笑,目光掃過夏均衣角的狼狽與劍上血痕,“切磋需動用‘五玄縛靈陣’?還需暗施内勁、傷人經脈?”她不等對方回應,已擡手輕輕按在夏均肩頭,一股溫和靈力湧入,如春溪化凍,頃刻驅散殘留陣壓。
她低聲問,語氣微柔:“均兒,可曾受傷?”
夏均身體一松,眼中頓時浮起幾分依賴,卻悄悄藏起一絲得逞的笑意。他低聲回應,嗓音微啞:“弟子無礙。隻是……他們斥我不通陣法,不配留在此地……”
暮吟霜眉峰微蹙,目光更寒,如凝嚴霜:“五玄門雖擅陣法,卻非你恃強淩弱之依。今日之事,我自會向貴派掌門讨個公道。”她聲調一揚,如劍鳴清越,“還不退?”
馮骞等人如蒙大赦,慌忙收起陣盤,狼狽離去,連方才布陣所用的靈石都顧不得拾取。四周圍觀弟子也逐漸散去,望向夏均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忌憚——誰都看得出,他是暮長老心尖上的人,日後隻怕再無人敢輕易招惹。
暮吟霜這才轉身,語氣略帶責備:“均兒,你性子太倔。若我不來,你打算硬撐到何時?”
夏均擡頭直視她,目光倔強卻又帶着清晰可見的期盼:“弟子知道師尊一定會來。”
暮吟霜聞言一怔,終是無奈輕歎:“你呵……”她擡手輕拍他的肩,語氣緩了些,“你的飛霜劍法近日已有進境,不必事事倚仗于人,亦不必處處忍讓。”
夏均垂首,嘴角輕揚。他聽得出來,師尊話中并無真正責怪,唯有關切。而這正是他想要的——要她時時牽挂,要她放心不下。
至于那忘情境界?他心中淡淡一笑。他從不信什麽忘情方能悟道。他隻要長伴她身邊,終有一日,能破她心防、入她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