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一步好棋


祁望揚了揚下巴,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喜滋滋地往外走。

已經出了門,突然意識到什麽,又退回來問他:“不對,你的反應不正常,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祁讓:“知道什麽?”

“父皇煉丹失敗的事。”祁望說,“你若非早就知道,怎會如此淡定?”

“煉丹失敗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祁讓八風不動,語氣都透着漫不經心。

祁望不上他的當,盯着他看了兩眼,小聲道:“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快說,你給父皇的丹藥做了什麽手腳?”

祁讓嗤笑一聲,向他伸出手:“證據呢?”

“我沒證據,但我知道就是你。”祁望笃定道,“昨天出宮前,我說父皇如果知道你就慘了,你說你自有辦法應付他,所以,你在那之前就已經做了手腳,對不對?”

“對什麽對,上你的課去!”祁讓騰一下坐起來,又沖他揚起巴掌。

祁望縮了縮脖子,丢下一句“就是你”,拎着書袋一溜煙跑走了。

祁讓坐在床上,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這爐丹藥是父皇多次調整配方,采集了七七四十九名宮女的處子血配制而成的。

他信心滿滿,認爲這次必定能煉出長生不老的仙丹,結果卻煉成了一捧炭灰,氣得下不了床都是輕的。

想想未來幾年他會越來越荒唐,把整個國家弄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祁讓甚至覺得,不如現在就殺了他,防患于未然。

可這個殺父弑君的惡名,前世的他已經背負了一輩子,重來一次,他不會再那樣自斷後路,不留餘地。

這倒不是因爲他怕世人非議,而是因爲,他要清清白白地和晚餘在一起。

他不能讓别人說晚餘嫁了一個連親爹都殺的惡人,不能讓她和他一起背負這個罵名。

他要給她最無憂無慮的人生,讓她此生再不必承受任何風雨。

祁讓收起思緒,起身走到書桌前,鋪紙研墨,提筆寫下一張煉丹的方子,吹幹墨迹,折起來收入懷裏,獨自一人去了太極殿。

太極殿是景元帝煉丹的宮殿,平時除了處理朝政和臨幸妃嫔,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這裏。

到後來,他幾乎不再上朝,也不再接見官員,批閱奏折的事全都交給了内閣和司禮監,自己一心煉丹修道,尋求長生。

祁讓站在太極殿的大門外等着侍衛向裏面通傳,想到這些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這一世,徐清盞不會再成爲司禮監掌印。

而他的能力,做侍衛實在屈才,如果不做掌印,讓他做什麽好呢?

要不,尋個合适的機會,把他安排到錦衣衛去,将來讓他做錦衣衛的指揮使?

再不然,讓他和沈長安一起去軍營,将來戰場上立了軍功,也給他封個大将軍?

不管做什麽,至少這輩子的他是一個健全的人。

這大概是自己重生以來,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而自己和晚餘,和祁望,甚至和沈長安,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這也是很有意義的改變。

所以,不論将來他和晚餘的結局如何,這一場重生,都是充滿意義,充滿希望的。

“三殿下,皇上請您進去。”

負責通傳的侍衛走回來,對他伸手作請。

祁讓回過神,學着祁望的樣子,語氣溫和地對侍衛道了聲辛苦,邁着從容不迫的步伐向裏走去。

……

景元帝這回是真的氣狠了,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頭上纏着布巾,面色慘白如同大病未愈。

看到祁讓進來,也隻是虛弱地問了一句“你不好生面壁思過,來這裏做什麽”,竟是連斥責的力氣都沒有了。

祁讓站在床前,對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兒臣有要緊事和父皇說,說完了再回去面壁,請父皇應允。”

“你能有什麽要緊事?”景元帝說,“朕現在頭疼得厲害,不想管你們那些雞毛蒜皮。”

祁讓說:“父皇聽兒臣說完,保證您的頭就不疼了。”

“哼!”景元帝白了他一眼,“你的話是靈丹妙藥不成?”

“或許真的是。”祁讓也不管他應不應允,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兒臣在黎明時分做了一個夢,夢見一位老神仙,他給了兒臣一個方子,讓兒臣代爲轉交給父皇,說是益壽延年的仙方。”

“你說什麽?”景元帝頓時來了精神,不用人攙扶就坐了起來,“什麽方子,你可曾記下了?”

“兒臣記下了。”祁讓從懷裏掏出那張紙,雙手呈給他,“請父皇過目。”

景元帝接過來打開。

起初他還有點不相信,看着看着,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凝重裏又透着幾分驚喜,聲音都有些發抖:“這方子的确玄妙,當真是你做夢夢到的嗎?”

“是的父皇。”祁讓認真道,“兒臣對煉丹一無所知,若非夢中所見,便是絞盡了腦汁,也寫不出來的。

更神奇的是,兒臣做夢從來一醒就忘,這回的夢,卻記得清清楚楚,仿佛那方子是被刻在腦子裏的。

兒臣想,這必定是父皇的誠心感動了上天,因此上天才派了神仙來點化父皇的。”

景元帝将信将疑,又把方子看了一遍:“老神仙爲何不直接托夢給我,卻要你來轉告?”

祁讓說:“這個兒臣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因爲兒臣年紀小,記性好吧!”

“也有可能是小孩子體質弱,有靈性,神仙比較好入夢。”随侍太監高公公在旁邊接了一句。

景元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祁讓:“那老神仙還同你說了什麽沒有?”

祁讓想了想說:“就這個方子兒臣記得清,别的話記得倒沒太清,隻隐約記得他說近日京城要來一位奇人,叫父皇留意着,把那位奇人請進宮來和您一起煉丹,可以事半功倍。”

“什麽樣的奇人,哪裏可以找到?”景元帝急切地問道,俨然已經相信了他的話。

祁讓卻搖頭道:“隻說是個奇人,也沒說姓甚名誰,長什麽樣。”

“這叫朕上哪找去?”景元帝把眼一瞪,“該不會是你小子怕挨罰,故意诓朕的吧?”

“兒臣不敢。”祁讓垂首道,“父皇英明神武,兒臣若撒謊,隻會被罰得更狠。”

“這倒也是。”景元帝的臉色緩和下來,“諒你小子也不敢騙朕,可你什麽都不知道,讓朕如何去找那奇人?”

祁讓說:“既是奇人,必定有異于常人之處,這件事不好聲張,不如父皇給兒臣撥些人手,兒臣替父皇悄悄在京城查訪,若那奇人當真與父皇有緣,兒臣必定能找到他的。”

景元帝渾濁的眼睛亮起一道光,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慈祥:“老三,你真是父皇的好兒子,你們兄弟當中,就你最合父皇的心意。”

“父皇謬贊,兒臣愧不敢當。”祁讓謙遜道,“做兒子的孝敬父皇是應該的。”

“好好好。”景元帝連連點頭,激動又欣慰,“朕把羽林衛的人派給你,你最近就不要做别的事了,專心給朕尋訪那位奇人,找到之後,朕必有重賞。”

“兒臣遵旨。”祁讓躬身應是,停頓一息又道,“其實找人的活,還是錦衣衛最擅長。”

景元帝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沉思片刻道:“那就錦衣衛吧,朕讓高公公去和錦衣衛指揮使說一聲,這段時間,錦衣衛全體都聽你指揮。”

高公公在旁邊吃了一驚,但也沒多說什麽。

皇上爲了長生不老,已經有點瘋魔了,昨天僅僅因爲煉壞了一爐丹藥,就差點砍了那個道士的腦袋,自己還是少說兩句爲好。

不過話說回來,三殿下怎麽突然轉了性子,學會讨皇上歡心了?

莫非是皇後娘娘被禁了足,讓他覺得不安全了?

一個夢就換來了錦衣衛的指揮權,隻怕背後是有什麽高人指點,否則的話,以他溫和純良的性情,怎麽可能想到這些?

假設他當真弄了個奇人獻給皇上,皇上以後還不得什麽都聽他的?

想要什麽,隻要那位奇人給皇上吹吹耳邊風就行了。

高公公原本隻是随便想想,突然想到這點,不由得驚出一身的冷汗。

三殿下,野心勃勃呀!

他蓦地擡頭看向祁讓。

祁讓似有所感,挑眉向他看過來,幽深鳳眸裏似有鋒芒一閃而過。

高公公的心突突跳了幾下,定睛再看,祁讓正對着他露出溫和的笑意,還是他所熟悉的溫潤如玉的模樣。

他慌忙回了祁讓一個笑,卻絲毫沒有松口氣的感覺。

三殿下真的不一樣了。

他已經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隻純良無害的小羊羔,還是一隻披着羊皮的狼。

兩人一起往外走,出了殿門,他小聲試探地問了一句:“殿下的仙方,當真的夢中所得嗎?”

“不然呢?”祁讓笑着反問,“高公公不會以爲我在撒謊吧?還是說父皇在你眼裏已經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高公公臉色一變,忙躬身道:“奴才不敢!”

祁讓笑意不減,對他微微颔首,闊步而去。

剛想着讓徐清盞去錦衣衛,機會就來了,看來這回老天爺都在幫他。

想象着不久的将來,徐指揮使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威風模樣,他不由得在心裏誇了自己一句。

這可真是一步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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