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翻湧,血色彌漫。
争奪,已然進入最酷烈的境地。那顆懸于水柱之上的龍珠,如一輪血色殘陽,映照着一張張因貪婪而扭曲的臉孔。斷肢殘骸随着浪濤起伏,原本蔚藍的海水,被染得猩紅渾濁。
徐鳳年手持素王劍,劍光凜冽,卻也漸感吃力。他身陷重圍,四面八方皆是敵人,每一劍揮出,都要面對數道兵刃的夾擊。他像是一葉扁舟,在狂濤駭浪中苦苦支撐,随時都有傾覆之危。
真正的殺機,并非來自這些紅了眼的江湖草莽。
數道陰影,如附骨之疽,始終遊離于戰圈外圍。他們從不出手争奪龍珠,每一次現身,都選擇在徐鳳年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時,遞出最刁鑽、最緻命的一擊。
是東越劍池的死士。
“叮!”
一柄短劍悄無聲息地自一名倒下武夫的肋下刺出,直取徐鳳年腰間軟肋。徐鳳年心生警覺,反手一劍格擋,劍尖與短劍相撞,火星四濺。他虎口一麻,身形微滞。
就是這一滞。
三道人影,成品字形,同時暴起發難。刀光、劍影、掌風,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徐鳳年瞳孔收縮,避無可避。
便在此時,一名身形魁梧的刀客,仿佛腳下被浪濤絆了一跤,怒吼着一刀劈來。這一刀看似是劈向徐鳳年,卻恰好斬在了那道淩厲掌風的軌迹上。刀掌相交,刀客慘叫一聲,手臂斷折,倒飛出去,卻也爲徐鳳年争取到了那千鈞一發的喘息之機。
徐鳳年一劍蕩開正面之敵,抽身急退,後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看了一眼那個“失足”的刀客,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個始終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的滄桑散人,心中疑窦叢生。
又是巧合?
徐鋒立于亂軍之中,神情淡漠。他腳下步伐看似淩亂,每一步卻都暗合潮汐漲落的韻律,總能出現在最微妙的位置。或是一聲不大不小的咳嗽,引得一名刺客心神微岔;或是不經意間的一撞,讓另一名刺客的身形慢了半分。
萬物洞悉之下,整個戰場,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盤早已預知落子的棋局。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着那顆在空中滴溜溜旋轉的龍珠。時機,快到了。
他看準那龍珠因下方氣機對沖而微微一頓的刹那,屈指,對着腳下的一塊礁石,輕輕一彈。
一股極細微的勁力,透過礁石,傳入海水。
海面之下,一道無人察覺的暗流,悄然改變了方向。
那顆即将被數隻大手觸及的龍珠,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撥,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竟是繞開了所有人的争搶,徑直射向已是險象環生的北涼世子。
在所有人驚愕、不甘、嫉妒的目光中,那顆蘊含着磅礴能量的龍珠,如乳燕投林,沒入了徐鳳年的胸膛。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氣浪,自徐鳳年體内轟然爆發。他隻覺四肢百骸,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都在被一股霸道絕倫的力量瘋狂地沖刷、洗滌、淬煉。
修爲的壁壘,層層破碎。
氣機節節攀升,勢不可擋。
那困擾他許久的指玄關隘,在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一捅即破。甚至,他的神意,已能隐隐觸摸到那高懸于天穹之上的陸地神仙境的門檻。
徐鳳年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如龍吟,震徹四野。周遭的江湖客,被這股氣浪一沖,站立不穩,紛紛跌退。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感受着體内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心中湧起萬丈豪情。
然而,他不知道。
就在龍珠入體的那一瞬間,人群中那個不起眼的“李姓散人”,雙眸深處,閃過一絲幽暗的精光。
《僞吞龍訣》,悄然運轉。
那被他以魂道秘法強行剝離,封印于背後長條布包中的殘缺蛟龍魂,在龍珠精純龍氣的引動下,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徐鳳年,成了一座最完美的鼎爐。
龍珠的磅礴龍氣,經由他的身體煉化,去蕪存菁,化作最精純的本源之力。而這股本源之力,卻并未完全被他吸收。
一道無形的魂道鎖鏈,早已在徐鋒的操控下,一頭連着他背後的蛟龍魂,另一頭,則悄無聲息地搭在了徐鳳年這座“橋梁”之上。
精純的龍氣,如開閘的洪水,順着這條魂道鎖鏈,源源不絕地湧入徐鋒的體内。
不,更準确地說,是湧入他背後那用粗布包裹的十二柄飛劍之中。
“嗡……”
一聲微弱到極緻的顫鳴,自布包内傳出。
那條桀骜不馴的蛟龍魂,在海量龍氣的滋養下,魂體飛速凝實,随即,在徐鋒那霸道絕倫的魂道秘法切割之下,發出一聲痛苦而又解脫的哀鳴。
魂分十二。
十二道凝練如實質的蛟龍魂魄,分别注入了十二柄飛劍的劍心。
原本隻是凡鐵鑄就的飛劍,在這一刻,仿佛被賦予了真正的生命。劍身之上,一道道細密的龍鱗紋路若隐若現,劍柄處,更似有龍首虛影一閃而逝。
蛟龍十二飛劍,初成。
徐鳳年感受着體内逐漸平息的力量,隻覺得自己脫胎換骨,實力暴漲何止一籌。他握緊素王劍,看向那群面色各異的江湖人,眼中再無半分忌憚。
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吞下的,不過是龍珠三成的力量。其餘七成,都成了他人嫁衣,爲他人鑄就了一宗曠世殺伐之器。
遠處的裴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看着氣勢已然完全不同的北涼世子,又看了一眼那個從始至終都隻是在“随波逐流”的散人,心中寒意大盛。
她知道,今日之後,想在江湖上刺殺這位北涼世子,已是癡人說夢。
“撤!”
一聲低喝,幾道屬于東越劍池的陰影,悄然退去,如水滴融入大海,再無蹤迹。
一場驚天動地的龍珠之争,以一種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徐鳳年成了最大的赢家。
而真正的赢家,早已轉身,逆着人流,悄然離去。
徐鋒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此行,借武帝城之亂,得《吞龍訣》殘篇;入吳家劍冢,竊蛟龍殘魂;觀東海之潮,鑄十二飛劍。
順手,還削了王仙芝一記。那龍珠本是他用以鎮壓東海氣運之物,如今珠失,他這位天下第二,怕是要頭疼一陣了。
一舉數得。
隻是,這還不夠。
無論是北莽那位即将設下血祭大陣的女帝“羲”,還是那位坐鎮武帝城的王仙芝,亦或是北涼即将面對的滔天殺局,都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去應對。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方向明确。
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