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順安搖了搖頭,獨自走着,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前面,與那些漁民漸行漸遠。
等到陳順安徹底走遠,漁民們才長舒一口氣,重新活泛起來,又眉飛色舞的交談着。
回到公廨處。
有巡衛按着腰刀,發出環扣碰撞的聲音。
雙方見面,彼此點頭,算是這寒夜裏無言的照面。
走進屋裏,陳順安和衣卧于榻上,卻未入睡。
他雙目微阖,體内氣血如暗流湧動,默默運轉。
每日修持,切不可忘。
他同時默默思忖着。
如今他已是卧虎井掌櫃,一些往日裏不好施展的承露分水的法子,也能提上日程。
甚至雞頭甘水、冉遺安神水,也能徹底發揮效果,收割海量願念,甚至香火。
隻是卧虎井不比砂礫井,吃水甚重、主顧頗多,其下水三兒也是參差不齊,來曆各異,恐怕又得鬧出事端。
趙光熙新官上任需要燒火。
他這新晉掌櫃,也少不得要敲打立威。
尤其是陳順安攫取卧虎井的手段,有些‘不光彩’,難免落人口實,恐怕會得罪現在的那位卧虎井掌櫃。
但不遭人妒是庸才。
該争時,陳順安不會手軟。
該讓時,陳順安也不會猶豫。
而且,既成井上掌櫃,那便離認購水井,成爲東家也不遠了。
一般而言,任職掌櫃多年,熬出資曆,若是武清縣内有新的水井鑿出,或者其餘東家抛售水井,掌櫃們都有資格競價認購。
草箓升格,成九品神職【甘泉通明使】,得九品都功箓,可是需要陳順安掌任意泉井的。
也隻有成爲【甘泉通明使】,才算正兒八經踏足神道,有了可以徹底顯聖的神道權柄。
當然,除此之外,也有其餘法子成爲東家。
比如入贅……柳如月便是捷徑之一。
比如當幹兒子,拜入郭觀複這樣父罔子替的東家之下。
更比如……幹掉上面擋路的,取而代之。
“趙光熙升職辘轳頭,那他的東家之位,會如何處置?兼任?還是開始培養他的後代,接手産業?”
陳順安目露思索之色。
“上神,上神……”
已是後半夜,忽然有清晰的呼喚聲傳來。
草箓輕輕一顫,散發玄光。
陳順安心神一沉,已端坐神宮寶座之上。
他投下注視,看到了那隻在水中叩拜的銀書生。
“神秘石塊、撈屍……生鐵佛聶铮?”
走下寶座,回歸現實,陳順安猛地睜開眼,眼底掠過一絲寒光。
他忽然明白爲何趙光徽爲何會立于危牆之下,來這阪野津渡了!
他那煉屍之地,恐怕便藏在阪野津渡某處,甚至是那義莊之中!
而他的屍體來源,便是近期因斬妖犧牲的義士、還有從武清縣各處墳墓偷來,順水而下聚集在三岔口的河漂子!
“想煉聶铮?”
陳順安冷笑一聲,當即起身,帶上尖刀無影無形,宛若一陣清風般,便闖入黑夜之中。
以陳順安現在的修爲,找遍整個阪野津渡,除非是路靖親臨,否則無人能發現他的蹤影。
四賊齊斬,内勁流轉,陳順安腳下發力,緊步狂行,竟不驚起半分風聲。
氣浪觸及他的飛仙勁,便如泥牛入海,化作一片死寂。
他遊刃有餘,宛若化作這方黑夜唯一的神靈。
巡邏的守衛,對他視而不見。
喝了幾杯燒酒,搖搖晃晃歸家的漁民更是毫無察覺。
“嗯?”
突然,陳順安眸光一眯,隔着寥落的星光,他看到一個黑衣人,飛檐走壁,輕功過人,徑直朝自己的住所而去。
更是蹑手蹑腳,翻入院中!
看其動作,輕盈便巧,應該是個年輕後生。
“有人盯上我了?”
陳順安愣了下,有些納悶。
他陳順安向來與人和善,怎麽又被年輕後生給惦記上了?
最近沒得罪誰啊……
陳順安念頭轉動,當即縱身回到住處,立于院牆之上。
便見那黑衣人似乎發現陳順安不在家中,有些詫異,居然提息踮腳,溜進屋裏,翻箱倒櫃的,在尋找什麽。
陳順安隐隐認出此人。
“李耀祖?他爲何要找我陳某的麻煩,還是說,他發現了什麽?”
陳順安目光幽幽。
他可清晰記得,李耀祖這小狼崽也接了朝廷的海捕公文,追蹤神秘斬四賊高手的懸賞。
甚至連啯噜會曾經的接頭地點,标首窩,就是他帶領着一批務關營的将士查獲的。
算是務關營中,一枚冉冉升起的新星。
“唉,爲何要找死呢……”
模糊的歎息聲,在慘白月光下消散。
幾粒星子黯淡地綴着,陳順安的身影,驟然出現于院牆上,發出輕微聲響,又快速朝遠方掠去。
……
房屋中。
李耀祖倒提長斧,呼吸輕微,快速翻動有關于陳順安的各種物品,又悄然歸位,幾乎不曾露出半點破綻。
“是他嗎?還是說我想多了?”
李耀祖心中思忖。
别看近期啯噜會銷聲匿迹,武清縣各大勢力和官府,都分心在斬妖之事上。
但關于捉拿啯噜會亂黨的事,一直在緊鑼密鼓同步進行。
李耀祖太想進步了。
太想光宗耀祖了。
他曾看過這半年來,武清縣内各種有關啯噜會、還有離奇死亡案件的卷宗。
他甚至多地走訪,還去過萬隆碓房在米倉山那座被燒毀的倉庫。
他隐約發現,啯噜會的每一次行動現身,都有水窩子的人在。
但偏偏,水窩子屢屢都能抽身事外,相較于旁人來說,幾乎不曾受到太大損失。
其中,最顯眼的,便是砂礫井的一衆水三兒。
而自那日禍水東引失敗,第一次正面接觸陳順安後,李耀祖腦海裏有個揮之不去的念頭。
陳順安,起勢太快了。
每每都是恰到好處,又是境界突破,又是暴露三煉武體。
所有人都以爲那位神秘斬四賊高手,是哪位聲名遠揚的江湖宿老,甚至是啯噜會某位舵主,悄然赴京,與紅五爺等人一明一暗。
可是,如果那人,壓根不是什麽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