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順安先停在個散發藥香的攤位前。
攤主是位眼皮耷拉的老叟,正用玉杵搗着朱砂。
一瞅見陳順安臉上那熟悉的面具,老叟頓時眉開眼笑,慎之又慎地從自己屁股下的皮箱中,取出三個小陶罐。
“這位爺,你要的貨。‘含珠避瘴丹’,無需服用,戴在身上,可抵禦陰氣、屍毒毒瘴等穢氣的侵擾;‘五石空空丸’,三十息内腦袋空空,一片白紙,毫無任何反應,但一定得注意藥量,否則就真成傻子了。
‘靈犀痛髓散’,服下後,武者五感視、聽、嗅、味、觸會變得極其敏銳,同樣對痛苦的感知亦被同步放大,尋常一拳之痛,會如斷骨鑽心……”
陳順安拿過陶罐,稍稍驗貨,果斷給錢。
含珠避瘴丹,模樣近似香囊,鼻翼微動,草木清香便鑽入肺腑。
陳順安将其挂在腰間。
畢竟趙光徽煉屍爲靈,那義莊之下乃至他的府邸、那未知仙緣,說不準便是陰氣森森,有各種毒瘴疫氣。
陳順安自然要未雨綢缪。
至于另外兩種丹藥,自然不是陳順安買給自己吃的,而是準備給别人吃的。
沒辦法,陳順安現在買的這些丹藥、器具,都比較偏門,縣裏那些藥鋪、私局可能會有,但論質量,還真不如黑市。
畢竟高手在民間。
可以低估黑市上,這些攤主的道德水平。
但不能低估他們的手藝。
尤其是在坑人這方面。
至于陳順安自己服用,用來養精活血,熬煉肉身,維持氣血的大丹。
他還是習慣性的在縣裏的老字号藥鋪,有各大勢力背書的私局裏買。
雖然虧些,但用着放心。
畢竟他陳順安現在,有的是錢!
“爺,您終于來了!”
轉過兩個路口,陰風卷着紙錢掠過荒墳。
一個把不知哪家的祖墳給刨空了,鸠占鵲巢,将室墓當做攤位的小腳老太太,一見陳順安來了,宛若看到财神爺似的親,連忙招呼着。
老太太一對眼睛如狐狸似一般,盤腿兒坐在棺材闆子,黑褲子黑襖,黑帕裹頭,兩隻三寸小腳上穿着黑布鞋,全身從上到下,就連那對牙齒都是黑的。
嘴裏叼個煙袋鍋子,哪怕跟陳順安說着話,也不忘吞雲吐霧。
她的身邊,有口墓主人留下的三足鐵釜,跟口大鍋一樣,裏面坐着個大胖小子,長得福娃娃也似,臉蛋兒飽滿得如同剛出籠的白面壽桃。
光着屁股蛋兒,被紅繩子五花大綁,勒進皮肉裏,正滿臉是淚的直哼哼。
此時看到陳順安,這大胖小子真就如看到了什麽親人,眼巴巴的瞅着。
眼淚珠不要錢似的,嘩啦啦往下淌。
“這位爺,你要的東西老身尋着了,此物喚作‘晦明砂’,那可是我祖爺爺那代,搬山卸嶺,摸金倒鬥時候留下的寶貝……”
聽着老太太的話,陳順安的目光卻有些深邃的掃過這一老一少兩人。
整個黑市,數十上百号人,陳順安最看不穿的,便是眼前這老太太……
還有那大胖小子。
前者氣息晦澀,虛實不辨,陳順安若是閉上雙眼,便發現眼前‘空蕩蕩’的。
便是以他如今的五感,也無法察覺面前還站着個老太太。
即便是風老,也未曾給陳順安帶來如此感受。
而那大胖小子,從表面上看,似乎毫無異樣。
呼吸起伏、血脈流轉、心髒迸跳都跟同齡幼兒相差仿若。
但這卻是最不對勁的。
因爲自陳順安上次來時,這大胖小子就被五花大綁,裝在鐵釜裏,哭個不停。
那紅繩并無松綁的痕迹,以紅繩捆綁的力道,尋常幼兒早就血脈不通嗝屁了。
這大胖小子倒好,臉蛋兒紅潤,一對眼珠子水銀也似,還是這般引人憐惜。
而且……
陳順安本能的,從心底對這大胖小子升起一股親近、甚至想親熱的詭異感覺。
就好似,這小子是自己的親孫兒,失散多年的血脈後裔一般。
所以,這一老一少,無論從哪裏看,都不對勁!
若非迫不得已,能滿足陳順安要求的寶物,尋遍整個黑市,也就眼前老太太能找到。
陳順安壓根不願跟這一老一少有何交集。
“爺你要用時,隻需将這皮囊以勁道震碎,其中的晦明砂便會瞬間化作砂霧迷障,不僅能遮蔽視線,幹擾感知,其中的砂霧,更有消弭氣血勁道之用……”
老太太打燈照臉,眼珠子滴溜溜在陳順安臉上瞥了眼,然後遞給陳順安一個皮袋。
入手沉澱,陳順安稍稍解開皮袋,便見袋身裝了不少晦暗不明的砂礫。
跟尋常河沙外貌相仿,但質地輕盈,稍稍晃動袋身,其中晦明砂似乎便會漂浮出來。
趙光徽那祭煉的,形似僵屍的小靈體,來去無影,形如鬼魅,更有無視尋常牆壁等地形的能力。
雖然對于如今的陳順安來說,區區幾隻,自然是彈指即滅,不足挂齒。
但萬一那靈體數量繁多,有成千上萬隻呢?
如果還有更厲害,甚至具備其他能力的呢?
蟻多都能咬死大象。
對于未知的危險,陳順安向來會提起最高的警戒,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準備。
若是超出能力……
能躲就躲,讓别人擋在前面。
若是實在不行,那也就隻能施展神行之速,跑路了。
所以,這晦明砂便能發揮大用處了。
若是真有海量靈體,悄無聲息逼近陳順安。
屆時他震碎皮袋,将晦明砂一灑,近身靈體紛紛現形不說,還會受晦明砂阻擋,不複鬼魅。
可攻可守,更能當煙霧彈,逃之夭夭。
簡直完美。
這晦明砂,也算是江湖奇物的一種。
隻是更加偏門罷了。
“喏,二千兩銀票外加這盞烏金山寶燈……”
陳順安滿意收下晦明砂。
銀票且不論,那烏金山寶燈,卻是這老太太特别要求的,以物換物。
是一盞挂賣在縣中私局的古董,有幾百年曆史了,說是某私塾的教書先生,秉燭觀書,夜讀春秋時,用來照亮的油燈。
幾百年了,也完好無損,頗具古韻。
但這麽多年,此燈不知經了多少人之手,發現頂多隻算古董,并無其他玄妙。
所以一直吃灰,隻值幾十兩銀子。
陳順安也不清楚,這小老太太爲何指名道姓,要用這烏金山寶燈來換。
“多謝爺,日後還有什麽需要的,吃喝玩樂,奇淫巧技,我都能想法子給你搞到。”
小老太太得了烏金山寶燈,頓時如嘗到腥味的狐狸,滿臉喜色。
那大胖小子,則越發委屈巴巴的看着陳順安,在大鍋裏蛄蛹着。
然而陳順安不欲深究,果斷離去。
随後,他又在黑市鐵匠那裏,修繕了一番蟒牙履,又随手購入一批飛蝗石、一柄上等寶劍。
猶豫了下,忍住了想讓這鐵匠看看,那攢心釘有何修複,完善之法的念頭。
畢竟那鸮三爺屍骨未寒,現在還有些風聲鶴唳。
陳順安這麽快把攢心釘掏出來,還是有些風險。
等過了最近的風頭再說。
此外,離開黑市後,陳順安取下面具、換下衣裳,一番調整五官輪廓,移形換影,又去了阪野津渡一趟。
買了《破穴指》、《亂披風刀法》等中乘武學五門、上乘武功兩門。
育嬰堂的孤兒們,體質不同,秉性各異,所适合的武學路數,自然也不相同。
人挑武功,武功也挑人。
一番采買,花錢如流水。
幾乎把這兩次撸貸的銀兩,都花了出去。
然而陳順安卻無多少心疼。
反正又不是自己的銀子,全無賺錢的辛苦!
子時将至,陳順安朝武清縣而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懷中大包小包,丹藥瓷瓶微涼。
“防器有紫微绉綢軟衣、蟒牙履、各式丹藥毒藥、還有晦明砂、攢心釘、食炁蟲當做底牌,攻守兼具,哦,還有這把上等寶兵松骨劍,用來混淆視聽……”
斬五賊境界的陳順安,終于感受到了些許安全感。
這些東西,能一輩子都用不上。
但不能沒有。
……
夜色如墨,趙光徽府邸卻暗流湧動。
趙光徽将最後一匣金銀财寶,丢入花園地道。
兩隻力士,一個懷捧弦子,一個頭頂羊脂玉的扳指,将其也放入地道的推車上後,又一遍遍搬運财寶。
兩力士分明隻是一兩寸大小,卻運腿如風,就如傳說中的五鬼搬運般。
隻可惜似乎力氣不大,還無法搬山卸嶺,連重點的物品都扛之不動。
回過頭,趙光徽目光陰冷的看了眼燈光搖曳的府邸。
妻兒已熟睡,巡邏的護院一如往常,不敢靠近花園這邊。
趙光徽今日已收到風聲,他那親愛的弟弟,似乎察覺到他煉屍爲靈的行徑,準備在明日上任宴發難。
要占據大義,夥同武清縣各大勢力,雷霆萬擊,将自己徹底吞并!
“究竟是何人,洩露了我的隐秘?!”
趙光徽臉色鐵青。
趙光徽自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每個知情者,他都暗中派遣力士,悄然監視。
要知道,他暗中發展多年,砸了海量資源,也不過祭煉出二十多隻力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