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組長,您要執行公務,我們自然不敢攔着。”
王組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小樣兒,這下知道怕了?
溫莞卻不給他得意的時間,話鋒一轉:“可正因爲您是上頭派來的,這程序才更要走得光明正大。”
她扭頭對老孫頭說:“老孫叔,麻煩拿紙筆來。”
老孫叔雖不明白她要做什麽,還是趕緊把紙筆取來了。
溫莞把紙對半撕開,說出自己的打算:
“咱們現在就當衆清點,這筐蛋一共多少個,好蛋、裂蛋、臭蛋各有多少。”
“等點清楚了,我和王組長一起簽字按手印,一式兩份,誰也别賴。”
王組長一看這架勢,心裏咯噔一下。
這丫頭,真不簡單。
“溫莞,你少在這兒耍花樣!”
“這怎麽是耍花樣呢?白紙黑字擺在這兒,日後上頭查問起來,咱們也好有個憑證。您要是連這個都不肯立,鄉親們看了,怕不是要覺得……有人心裏頭有鬼呢。”
這話軟中帶硬,一下把理兒占住了。
不答應,就是心虛。
答應嘛,又……
王組長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寫,就照她說的辦!”
清點開始了。
老孫頭喊上記賬的,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把筐裏的雞蛋一個個揀出來,仔細分看。
好蛋、裂紋蛋、臭蛋,分得清清楚楚。
溫莞在一旁盯着,不時指點:“這道裂口齊整,記上。”
“這個隻是沾了泥,沒破,算好的。”
借着身子遮擋,她手指悄悄一動,用指甲在蛋殼不起眼的地方,飛快地劃了個十字。
清點完畢,記錄寫好。
溫莞率先按了手印,目光平靜地看着王組長。
“王組長,該您了。”
王組長在衆目睽睽下,也隻得粗魯地按下手印。
“好了吧?”
王組長一把搶過一份記錄,揣進兜裏,惡聲惡氣地命令手下:“擡走!”
蛋筐被擡上了車,王組長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
老孫頭和田有福圍了上來。
老孫頭急得直拍大腿:“溫組長,就這麽讓他們把蛋拿走了?”
田書記:“他們這一去,接下來,怕是要有麻煩。”
溫莞沒有回答。
以剛剛的情形,一旦大家夥被扣着“對抗上級”的大帽子,吃虧的絕對是整個公社。
除了先退這一步,沒有更好的選擇。
但退這一步,不等于認輸。
她得趕緊回縣裏,将這個事情告訴楊主任。
“田書記、老孫叔,公社這邊就拜托你們多費心,穩住大家情緒。”
“那你呢?”田有福問。
“我回縣裏一趟。得看看,上面這股風,到底是怎麽想的。”
回到縣裏。
溫莞剛準備進楊主任辦公室,和他說清楚這事情。
樓下就傳來叫喊聲。
“供銷社的溫莞呢?!人回來了沒有。”
玲姐瞧着架勢就知道不是啥好事,趕緊指着樓梯:“同志,人在二樓辦公室呢,剛回來。”
領頭人點了點頭,直接上了二樓。
這時候,楊主任也聽完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支起身子,将溫莞推出門,指着另一頭的樓梯。
“小溫,外面這動靜,八成是沖着你來的,你先回宿舍躲一躲。”
“楊主任,這事是因爲我而來,我怎麽能躲起來?”
“你先聽我的,你一個女孩子,先保護好自己。”
溫莞面露猶豫,但看着楊主任堅決地眼神,才立刻調轉身子。
楊主任是她的領導,在大事面前,她應該聽從他的指揮。
等那夥人上來,辦公室已經沒有了溫莞的蹤影。
來人扭了扭自己胳膊上的紅袖章,擺出一副嚣張的樣子。
“人呢、你們供銷社那個溫莞呢?我們剛接到通知,她負責的鴨蛋項目,用有毒有害的臭蛋做原料,企圖危害廣大人民身體健康,這是嚴重的事故!”
“我們現在就是奉命,将她帶走審理!”
韓副主任“恰好”在場,痛心疾首地說:“天哪!怎麽會發生這麽可怕的事情!年輕人,急于求成,出了這麽大的纰漏……”
玲姐也随着人群上來,尖着嗓子喊:“我早就說過!鄉下丫頭辦事不牢靠!這下闖大禍了吧!”
所有的矛頭,頓時指向了溫莞。
楊主任臉色鐵青,他知道這事沒那麽簡單。
“各位同志,有什麽事,跟我說。我是供銷社主任。”
領頭那個紅袖章嗤笑一聲,上下打量楊主任。
“我可不管你是什麽主任。包庇壞分子,是什麽性質的問題,你清楚!溫莞人呢?痛快交出來,别給自己惹麻煩!”
“對對對!老楊啊,不是我說你,這事你雖然有責任,但主要罪責不在你,你可别給自己找不自在。”
韓副主任在一旁拱火,語氣懇切,生怕楊主任不給自己攬責。
楊主任望着韓興國,仔細想着溫莞剛剛的彙報。
這事情來的太快,光憑一個韓興國是遠遠辦不到的,所以……他上面肯定還有其他靠山。
難道,這一次連自己也護不住溫莞了。
楊主任突然有些自責,要不是他把溫莞從村裏調上來,或許她也不會有此一難。
但不管怎麽樣,他現在都要盡力護住溫莞。
“要帶人,拿正式手續來。一張嘴紅口白牙就要抓我供銷社的幹部,沒這個規矩。你們說鴨蛋有毒有害,證據呢?”
“還好意思提證據?那筐臭鴨蛋,現在就在我們倉庫裏擺着,你想看?等我們把溫莞抓起來,我帶你去看個夠!”
“老楊啊,不是我說,你趕快告訴他們溫莞的下落吧。再包庇下去,人家恐怕連你都要一起抓起來了!”
楊主任胸口起伏,這韓興國說這話,是故意鼓動紅袖章的。
那領頭人也聽明白這話了,趕緊順着說:這位主任,識相的就趕緊把人交出來!不然,我們可是要六親不認,把你也抓走了!”
正僵持不下之際,樓梯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