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晨不知道荼九在想什麽，他傾倒着瓶中的藥液，看着藥液在雪白的脊背上肆意流淌，勾勒出熟悉的線條，一時間有些恍惚。
五年了。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他在崖底掙紮着活下來，無法挪動手腳，就用下巴支撐着自己挪動，沒有食物和水，就啃噬絕靈樹的枝葉樹皮填飽肚子，吸吮樹的汁液解渴。
就這麽一點點的吃光那顆樹，吞噬的絕靈之力漸漸流淌在血液中，終于在不久前被他提煉而出，充當骨骼經脈，讓他重新站了起來，獲得了遠超仙力的能力。
這五年他是依靠着憎恨活下去的，可當再次看見這個人，他又忍不住洶湧的情感，賤兮兮的貼上來。
他想過很多次，讓這人衆叛親離，被最在意的人抛棄，拿回靈骨，體會一番四肢盡廢的滋味——
可——
阿晨微不可察的歎息了一聲，伸出比五年前更加粗糙的雙手，揉開肆意流淌的藥液。
五百年。
沒有問雲，隻有他們倆人在一起，也許，這樣也不錯？
感受着背上小心翼翼的力道，荼九微睜雙眸，其中思量一閃而過。
現在擁有絕靈之力的阿晨被自己安撫，應當暫時不會有别的舉動，幕後之人會不會着急行動，暴露出自己的目的呢？
他需要耐心且安靜的等待對方的行動，找出絕靈之力真正的用處。
……
“你們聽說了沒？雲九上仙的事。”
渺天宮，一群仙侍湊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八卦道：“聽說雲九宮已經開啓了鎖宮大陣！”
“我也聽說了，你說問雲劍仙怎麽舍得廢了雲九上仙的修爲？他那麽好看，聽說身體也不好，哪裏受得了五百年幽禁。”
“沒法子，誰叫雲九上仙下那麽狠的手，不僅抽了他弟子的靈骨，還狠心滅口，聽說問雲劍仙問了好幾次，他都不肯認錯。”
“唉，上仙糊塗啊，那弟子畢竟還活着，聽說修爲也多有精益，而且又是徒告師，悖逆人常，他要是肯認錯，定然不會受到懲罰，偏偏他那麽倔強，這件事又鬧到了執律殿，問雲劍仙不處理他都說不過去。”
“你們這都是什麽想法？明明受罪的是雲九上仙的那個弟子吧？你們怎麽都在同情雲九上仙？”
“那位弟子是有點可憐，但他不也把自己的師父告到了執律殿嗎？當年雲九上仙帶一位凡人回來引起了多大的轟動，還是他與問雲劍仙力壓衆議，這才将此事平息，可以說那個弟子能走到今天這步全靠了雲九上仙，不過是抽了他的靈骨而已，現在不都恢複了嗎？幹什麽還追究不放。”
見其他幾人都在點頭，一位仙侍忍不住無語：“其實你們就是看雲九上仙長得好看吧？但也太是非不分了。”
“不分就不分呗，反正我既沒有師傅也沒有徒弟，事情不會又發生在我身上，說兩句怕什麽。”
那邊幾個仙侍讨論的熱鬧，不遠處的拐角，淩霄的腳步頓了頓，眉頭微皺。
荼九因爲奪了徒弟的靈骨，被問雲廢了修爲，幽禁五百年？
他不由嘲諷的扯了扯唇角，那家夥的真面目總算在問雲面前暴露了？
現在恐怕快氣死了吧？
心中嘲諷着，他猶豫片刻，還是化作虹光去了執律殿，打算問問具體的情況。
“師父。”
見到熟悉的身影落在殿外，問雲連忙起身迎了上去，臉色蒼白的行了一禮：“您怎麽來了？”
“本尊聽聞你師弟出事了。”
淩霄掃了他一眼，不由沉下臉色：“你的修爲是怎麽回事？”
問雲苦笑一聲，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便看見男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愚蠢！”淩霄惱怒的斥責他：“且不說這件事你師弟已經得到了教訓，即使不曾，你師弟本就天性狠毒，你因此自傷己身，莫非是在暗指我未曾盡到教導的責任嗎？！”
“弟子不敢。”問雲抿緊唇，拱手應道：“弟子隻是心中愧疚，無法纾解——”
“你爲何要愧疚？！”淩霄幾乎要氣笑了：“那阿晨以徒告師，害的救他性命，助其成仙的師尊修爲被廢，幽禁五百年，這懲罰難道還不夠嗎？竟還要你用半數修爲彌補？”
“那個小子呢？他這般悖逆，難道你竟不曾懲罰他？！”
問雲臉色緊繃，隻覺得師父近些年越發不可理喻：“阿晨并未犯錯，仙界也沒有哪條律法規定被師父殘害的弟子不能上告——”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淩霄便越發憤怒，當即一拂袍袖将本就有傷在身的問雲打飛出去：“好，你真是本尊的好徒弟，本尊現在對你動了手，你是不是也要告本尊一狀呐？！”
“弟子不敢。”
問雲面色一紅，唇角溢出一縷血迹，卻還是翻身而起，半跪在地：“是弟子言語無狀，師父莫惱。”
面上雖認了錯，他的眼眸中卻滿是黯淡與失望。
自從霜窈仙子死後，師父就再也不是他印象中冷漠高傲但爲人公正嚴明的師父了。
不論是對待小師弟時苛刻無理，動辄責罰的行爲，還是見到與霜窈仙子相似的女仙便隐姓埋名靠近的舉止，還有今天這樣不可理喻的言論，都讓他深刻的意識到師父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令他無比崇敬尊重的師父了。
他明白，師父現在會因爲自己的幾句話就大動肝火，實際上隻是因爲心虛罷了。
如果以徒告師成爲尋常，大約小師弟會立刻把師父告上執律殿吧？
師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對他沒有懲罰阿晨的行爲如此氣惱。
當然，身爲仙帝其實不必受仙律約束太多，至少隻是責罰弟子這點事并不會被判罰，問雲知道，師父真正心虛的是，他很清楚自己從來沒有好好對待小師弟。
而且——
問雲垂眼，遮住眸中的思緒，他最近才隐隐感覺到，當年師父利用小師弟複活霜窈仙子無果之後，其實曾經對小師弟動過一些心思，說不好是想拿小師弟做替身，還是真的對小師弟有些動心。
也正是因爲察覺到這點心思，當年師父才會離開仙界外出雲遊，五年前回來，大約也是因爲知道小師弟命不久矣，想要回來看看，卻沒想到又遇見了那位清雪仙子，于是師父又放下了與其針鋒相對的小師弟，沉浸在了與清雪仙子相識相處的日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