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雙搶，田間地頭全是揮汗如雨的社員，上到六十九下到剛會走，生産隊裏但凡能配上用場的勞動力，就沒有一個是閑着的。

就連老錢一家子手藝人也都歇了活兒，投入到熱火朝天的勞動中，從早幹到晚。

并不是每個人都和他們一樣旱澇保收，一年之中就屬這時候最忙碌，掙的工分也最多，大家因此熱情高漲，越幹越有勁兒。

脫下手表、戴上草帽、紮上褲腳，秦小妹一彎腰就是一上午，幹得很認真。

前兩年雙搶她不僅要忙上工，還得看着時間回去做飯，今年可好了，奶奶包攬了做飯和家務，早早的就把飯做好帶到地裏來。

後勤工作的保障在這時候同樣重要，本來活兒就重，再吃不好歇不好，人根本就扛不住。

因着人口多，又都下了力，錢老太照常準備了滿滿當當兩大籃子飯菜，外加兩水囊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涼水，負重三十多斤的她依舊健步如飛。

越過條條田埂到達錢家所屬的工分地，籃子裏的碗碟都沒挪過位置，十分穩健。

老錢一家子分在同一片工分地上，彼此之間有個照應，倒是省事，錢老太找到一塊陰涼地方将籃子放下占地盤後，就扯着嗓子喊。

“吃飯哩！歇會兒吧！”

這會兒有不少社員都已經坐在樹蔭下田埂邊，開始吃家人帶來或是自己早上備好的午飯。

稍作休息以後，還有更加繁重的勞動等着他們。

“奶今天做的啥飯啊？”錢慶春說着，手已經伸過去扯開了蓋着籃子的兜布。

“天熱的很，拌了兩個小涼菜兒解暑，蒸的玉米面兒和荞面兒的窩窩頭，一碟子鹹鴨蛋量不多，大家分着吃，等忙完雙搶奶再割肉給你們補補～”錢老太摸着李樹的腦袋，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心疼不已。

“這孩子咋不長肉呐？光長個子，都快趕上他哥了。”

正是抽條長個子的年紀，每回一見李樹，奶奶就覺得他在外頭過得不好，不夠油水，想方設法的給他進補，無奈不管吃啥，李樹就是不長肉。

反倒是跟着他被投喂的秦小妹蹭蹭蹭胖了好幾斤，臉上胳膊上全是肉。

一聽奶奶又開始心疼李樹，秦小妹就發怵，她吓的往李樹懷裏塞了兩個大窩窩頭，“千萬别浪費糧食！吃了就得乖乖長肉，要不姐可得受老罪了···”

奶奶的增肥秘方，那可是喪彪看了都搖頭的存在。

估摸着小妹這個年紀的姑娘大概都是愛美的，錢木匠啃了兩口窩窩頭，一抹嘴，笑的憨厚。

“現在日子好了，想吃啥就吃啥吧，千萬别怕胖了不好看，有肉才有福氣不是。就得再胖點兒，最好跟供銷社裏賣的年畫娃娃似的，那才讨喜呢！”

秦小妹：·····

爹您的審美真是太具有時代特色了。

該說不說，錢木匠真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這年頭的鄉下人可沒有減肥的觀念和需要。

風卷殘雲的吃着大窩窩頭，錢慶春嘴裏支支吾吾的，半天秦小妹才聽清他說的。

“胖才好呐，顯得咱家有錢！奶，明天給整點兒涼粉吃呗，這天兒太熱了，那玩意兒解暑又有營養，小樹吃了肯定嘎嘎長肉！”

明明是自己嘴饞，偏要拿弟弟來做幌子，錢老太翻了個白眼，看在小錢同志幹活尤其賣力的份兒上，點頭答應今晚就做，明天吃正好。

“嘿嘿真好～”錢慶春笑的一臉滿足，“一想到明天能吃涼粉，我現在就想跳地裏去耕上二畝！”

“瞧給你能的～吃涼粉兒就這麽有勁兒，要把家裏的臘肉給你炖上，你還不得把地犁穿咯？”

“那是！你炖上！看我咋幹就完事兒了！”

“虎了吧唧的，你這孩子～爲了騙口吃的也是拼了。”

雖然今天吃的是窩窩頭和小涼菜，但一想到明天有涼粉吃，大家都很開心，笑容真誠又滿足。

仿佛一上午的疲憊都在這一刻被治愈，整個人又充滿了幹勁兒。

他們是應當感到滿足，應當感到開心的。

畢竟在這年陳，同個生産隊裏的社員家庭像老錢家這樣菜譜豐盛、還能點菜的，實在少之又少。

就拿對面田埂上坐着吃飯的秦家祖屋一幹人來舉例。

秦運國一家三口的午飯是雜糧飯團蘸大醬，每人兩個，多了沒有，就連還在喂奶的林幫娣也是這個夥食标準。

這就不錯了，至少是幹的。

爲了生兒子，他們欠了不少錢，幾乎天天都有催債的上門兒來罵。

爲了盡早擺脫負債生活，即使幹着繁重的體力勞動，秦運國一家也不敢奢侈，每一天都精打細算。

雜糧飯頂飽扛餓，大醬能調味又有鹽分，吃了有力氣，能幹更多的活兒，經濟又實惠。

爲了給兒子掙口糧，林幫娣拖着産後孱弱不堪的身體也下了地。

連幹了幾天，吃的又沒有營養，休息也休息不好，她那臉色，太陽底下一看白的好像個死人。

旁邊坐着的秦老三一家就要比他們好些了，中午吃的是鹽水泡豆子、小鹹菜，主食是雜面兒貼餅。

王芳雲帶着楊家母女倆，三個女人齊上陣，也許是終于認清現實決定融入鄉下生活，又或許是知道男人靠不住，隻能靠自己的一雙手，楊家母女幹的很賣力。

三個人淩晨三點就下了地，就這還不是最早的，她們一邊吃飯，一邊商量着明天得再來早些，兩點就下地，争做勞動模範。

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二十天，秦老三家和秦老大家各有一個高考生，秦招娣和秦光耀都沒有參加這一季的雙搶，當然，前者是家人體恤，後者則是家人放棄，這是根本上的區别，得提前說好。

也不知道王芳雲是咋想的，自打放棄秦光耀後，她看楊多多這個兒媳婦倒是順眼多了。

家裏很長時間沒有再發生矛盾，過了好一陣心平氣和的日子。

不再硬扛着支出屬于秦光耀的那一份生活費後，家裏的經濟情況也大有緩和。

如今吃鹹菜已經不用摳搜的數着吃了，農忙的時候也舍得吃兩頓幹的，總而言之，生活突然好起來了。

這也從側面說明普通的莊戶人家要供養一個在公社讀書的高中生，是多麽的不容易。

可即便如此不容易，秦光耀也沒有感謝自己的爹娘，自打上回撕破臉被斷了生活費，他真就再沒有回來過一次。

癱在炕上的爹不要了、借遍親朋好友供他讀書的娘不要了、甚至就連剛娶進門的媳婦兒，也不要了。

難怪都說最毒負人心，這男人狠起心腸來，真是冷心又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