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到來并沒給自己的處境帶來什麽正面的影響，秦光耀依舊頂着大風一個人拖拉着兩大坨行李，艱難的走在笑語嫣嫣的一家三口身後。
對他這個大侄兒，秦運國從前雖說談不上多喜歡，但見面了也是客客氣氣能幫就幫的，鬧成今天這樣，還是要怪秦光耀自己。
誰叫他看不清自己的身份，自己爹還沒死呢就跑到大伯家去，大言不慚的說要當大伯的兒子給大伯養老送終，自然當場就被打了出去。
别看秦運國沒啥文化，和幾個弟弟也說不上感情多好，分家以後更是各過各的誰也不理誰。
可即便如此，對于秦光耀這種吃裏扒外、狼心狗肺、喪盡天良的不孝子，他也是打心底裏厭惡的。
還是運氣好，四人前後腳到家，剛關上門大雨就傾盆而下，雨幕密的三米開外都看不清人，要是沒有及時搭車回來，滞留公社的日子不知道多難過。
僅一牆之隔的兩家人生活其實沒有那麽分明，平常院兒裏有什麽動靜基本上對方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艱難的拖拽着行李進門，秦光耀還來不及發脾氣，就聽隔壁響起大伯娘欣喜的聲音。
“招娣回了！快進屋！馬上就吃飯，娘割了兩斤肉呢，咱們好好慶祝慶祝吃肉鹵切面！”
“真的？那可太好了，來娣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娘也還在喂奶，待會兒你們多吃點兒！”
“說傻話了不是～娘不愛吃肉鹵，你們多吃就行，進屋進屋！别把身上打濕了！”
家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奢侈過了，更何況還是爲了自己，招娣是真的開心，來娣見姐姐開心自己也開心。
一家子其樂融融，和和美美的說笑着走進屋裏，仿佛從來沒有生過嫌隙。
熱鬧褪去，院子裏隻能聽見雨聲，顯得更加寂寥，任憑雨水沖刷着自己的身心，秦光耀看着自己家緊閉的房門，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上前去。
推了一把木門沒推開，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家裏人就是反鎖屋門，已經歇下了。
确實沒有人在等自己。
“誰啊？”聽到動靜，母親王芳雲的聲音從屋裏傳來，秦光耀氣的五官抽搐，瘦削的臉上滿是不忿。
他突然飛起一腳狠狠的踹在木門上發出一聲巨響，随即開始咆哮發洩。
“誰！誰！你說還能是誰？我才離家幾天啊你們就當沒我這個人了！楊多多不理我就算了，你可是我親媽啊！嗚嗚嗚···我可是大學生！你等着吧！你等着吧！我早晚出人頭地！”
屋裏沒有回應，好像在嘲諷自己的幼稚，秦光耀又踹了木門兩腳，聽着上了年紀的屋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王芳雲終于心疼了。
當然，她疼的是門。
門被從裏面打開，王芳雲黑着臉吼道：“你出不出人頭地跟我們這群累贅又沒關系，你要真有骨氣就不該回來！既然回來了就悄摸的安分點兒！打量自己名聲多好是吧？呸！窩裏橫的東西！”
這要擱從前，王芳雲是絕對不可能對兒子說出這樣叫人傷心的話的，因此她話音落地，就連急火攻心的秦光耀都有一瞬間的怔愣。
他喃喃道：“娘···你這是什麽話？這是我家啊！我憑什麽不能回來？我是你兒子，你唯一的兒子！我考大學不也是爲了你能過上好日子嗎？你爲什麽不能将就将就我！”
你還急惱上了？王芳雲面無表情，隻覺得很可笑，諷刺道：“你可拉倒吧～爲了啥你自己心裏明鏡兒似的，用不着诓我。
你妹妹死你不看一眼；你爹癱在炕上你不看一眼；你媳婦兒住院、兒子沒了你也沒照顧過一天，我能指望你？我還是指望自己早點兒死吧！”
從斷了秦光耀的生活費開始，母子倆就已然決裂。
知道他在公社沒有地方去，高考完是一定會回來的，王芳雲也沒放在心上，家裏一點兒準備也沒有，冷鍋冷竈的甚至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收拾出來。
楊多多不想和這個惡心的男人躺一個炕，早早的就和母親睡下了。
分家以後老三家就得了兩間屋，家裏也沒條件蓋新房，所以秦光耀回來就隻能打地鋪。
這可是暴雨季，全年裏空氣濕度最高的季節，在地上睡上三天保管人連站都站不起來，誰敢睡？
沒想到家裏對自己意見已經這麽大了，連一次機會也不給，秦光耀大受打擊，還想罵人，但想到這隔壁住着的人可能都在看自己笑話，他到底還是閉上了嘴，陰沉着走進屋裏。
秦老三照例是癱在炕上的，想起母親剛才的控訴，秦光耀在路過大炕時腳步頓了頓，看了一眼父親的方向。
長期的卧床生活讓秦老三模樣大變，哪怕媳婦兒給他照顧的很幹淨，他也還是不可避免的越來越消瘦，兩頰高高隆起，眼窩深陷，展現出人類能想到的病痛最終的模樣。
本來是應該上去和父親打個招呼的，但秦光耀有點兒嫌棄又有點害怕，總之不管他心裏想着什麽，到底沒有湊近去看父親一眼的勇氣，隻頓了頓腳步就去了大屋後頭的小屋。
見狀王芳雲冷笑一聲，在兒子身後喊：“你媳婦兒和丈母娘睡着呐，放下東西就出來吧，别打擾她們。搶收搶種這大半個月她們都累壞了，有她們幫忙你爹的人口糧才有着落，不至于餓死。”
生了個兒子又有什麽用？除了刮家裏的錢出去逍遙快活，一點兒也指望不上，王芳雲毫不掩飾自己對兒子的失望，話裏話外都在說哪怕是外人也比秦光耀要有良心。
知道小屋裏也沒有自己的位置，秦光耀走到門口就停住了腳步，他把帶回來的行李甩在地上，扭頭惡狠狠的看着母親。
“我咋說也是你唯一的兒子！這家裏就這麽容不下我？連個睡覺的地方也沒有！這天氣你叫我打地鋪，不是要我的命嗎？”
“不想待你走就是，反正家裏就這麽大，兩張炕都睡不下你，你自己想辦法吧。”毫不猶豫的反唇相譏，撂下這句話王芳雲就坐回炕上，想要躺下休息。
皺了皺眉，餓到生疼的胃提醒秦光耀不要再在這問題上繼續耗費精神，他捏了捏酸脹的眉心，問道：“那飯呢？總要給我吃口熱飯再睡覺吧？”
同樣高考結束，隔壁大伯家可吃的是肉鹵子面條。
“飯？”王芳雲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突然彎起嘴角。
“你一天工也沒上過，對這個家沒有一點兒貢獻。更沒有掙過一分工分，家裏哪兒來的飯給你吃？要麽你現在就去大隊部借糧食回來自己開火做飯，要麽就餓着！反正别等我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