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光耀再是狼心狗肺，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王芳雲也不可能不出門幫忙。

她隻是自覺日子過得落魄，不想出去丢人現眼，這才在屋裏躲着收拾。

把癱在炕上的丈夫托付給已然和自己生活習慣的媳婦楊多多和她母親照顧，王芳雲推門出去。

和來看熱鬧的鄉親們以及來幫忙的大隊長打了個招呼，王芳雲徑直走進大屋隔壁不遠的晾房裏。

方桂華沒能按原計劃嫁出去，那知青點她還占着，秦光耀這個大男人也不好意思住進去，現在還在晾房裏躺着。

外頭這麽熱鬧，都是爲自己來的，秦光耀之所以這麽耐得住，沒出去高談闊論一番，全是因爲暴雨季的時候睡在潮濕的地上落下了肺病，現在咳的根本起不來。

王芳雲推開晾房的小門走進去時，秦光耀已經掙紮着給自己套上了早就準備好的，唯一還算體面的學生裝。

見他這副樣子，王芳雲皺了皺眉，難得溫和勸道：“你都這樣了就别去了吧？娘去幫你看看分，回來再給你買點兒治咳嗽的藥，趕緊治好也不耽誤上大學。”

别看秦光耀後頭這段日子爲了溫飽奔波，根本就沒什麽心思在學習上，可在這之前他可說是秦家真正意義上舉全家之力供養的高考生，成績比招娣還要好呢。

因此他也有很大可能考上大學。

如此重要的日子，王芳雲卻讓秦光耀躺在這四面透風的破屋子裏等待，真比殺了他還難受。

想到自己能不能上大學全看今天，這可是個揚眉吐氣的好日子，秦光耀瞪了王芳雲一眼，不發一言的捂着胸口走出晾房。

他是一定要上車的。

倒不是秦光耀惜字如金，也不是與母親無話可說，畢竟怨怼還是很多的，隻是他身體不允許多話，一開口就忍不住咳嗽，就差把肺咳出來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折磨，吃不好睡不香，整日裏心思又重，如今的秦光耀再站在大家面前，好些鄉親們都差點兒認不出他了。

這還是秦家那個長相英俊、讀書又好，樣樣都拔尖的孩子嗎？

這才多久啊人就瘦脫相了。

隻見秦光耀臉色蠟黃蠟黃的，顴骨高高拱起還泛着不正常的紅暈，一看就知道有病在身上，且肯定是難治難纏的重病。

将衆人複雜的神色盡收眼底，秦光耀微微有些得意。

他就是要出來，就是要讓鄉親們都看一看，他這個準大學生是怎麽被親娘、媳婦虐待的！

這些日子秦光耀死又死不掉，活也活不好，他不是能吃虧的人，早想過不下于十種方法自救，可無奈全都失敗了。

他不孝不悌的名聲在外，即使下跪磕頭把話說的無比好聽也沒人可憐他。

但凡有的選，就是去睡公屋也好過在這小晾房裏糟蹋身體，可就連大隊長都不管秦光耀，一看見他就關門裝不在家。

生活不如意，秦光耀心中陰暗的想法就愈發凝實了，他特别希望能靠賣弄可憐叫欺負他的人都倒黴！

最好鄉親們都去聲讨母親王芳雲和大隊長李祖富，大聲斥責他們的不作爲！痛罵他們的狠心！

可想象中的千夫所指并沒有出現，大家看到秦光耀這副慘狀也隻是微微訝異，随後很快就像沒見過他這個人似的，該幹嘛幹嘛去了。

就秦光耀這樣無情無義、冷心冷情的價值觀，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理解他幹的那些事情多麽驚世駭俗。

說句實在話，要不是他現在還有高考生這麽個名銜兒在，今天在場不知道多少人要賞他巴掌吃。

都說知子莫若母，王芳雲就靜靜地站在房檐下，眼睜睜看着秦光耀一張臉由黑轉紅，滿臉戲谑。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好大兒在想些什麽，失望的同時，心裏最後的那一抹愧疚也于此時此刻消失的幹幹淨淨。

“行哩！差不多就不耽擱時間了，都上車！”

随着大隊長一聲吆喝，秦運國一家連同還在襁褓中的秦鐵根都上了拖拉機。

和這一大家子比起來，王芳雲母子倆則要顯得單薄許多。

一直到秦光耀走動起來，大家才意識到他大概病的真是有些重。

王芳雲沒有要扶這不孝子一把的想法，自己輕巧的翻進拖拉機車鬥後就兩眼放空，發起呆來。

沒辦法，秦光耀隻能咬着牙自己往車上靠，可他隻要一用力就止不住咳嗽，一咳就停不下來，直咳的喉嚨出血，肺都差點吐出來了，還不停歇。

吓得拖拉機手都跑過來看情況，根本就不敢載他。

“隊長，這···真要一路突突着上公社，那人還不散架子了？”拖拉機手有些爲難。

倒不是他技術不到家，實在農村土路條件有限，再加上拖拉機嘛，本來就不是溫柔的交通工具，秦光耀這個樣子搞不好半路就得咳死。

誰也不敢拿人命開玩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視線全都落在王芳雲這個當娘的身上。

收回直愣愣發呆的眼神，王芳雲看向秦光耀鐵青的臉，淡淡道：“就說讓你在家等着了，左右就那些分，該你的，跑不了。”

話是這麽說，可如此激動人心的時刻，誰不想第一時間知道消息呢？

王芳雲這話說的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别人怎麽想不知道，反正秦光耀這個當兒子的是氣得夠嗆，他内心情緒複雜翻湧，一激動，又咳得人仰馬翻。

眼看時間不能再耽擱了，李祖富這時也勸道：“就讓你娘去吧！回頭跟你說一聲也是一樣的，反正過線了還得安排體檢再填報志願，耽擱不了正事兒！”

這不是耽擱不耽擱的問題，秦光耀咳的話都說不出來，但還是勉強從喉嚨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啥？你說讓人騎自行車送你去？”

秦光耀艱難的點了點頭，手還顫顫巍巍的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李祖富聞言臉色卻不太好。

村兒裏都是莊戶人家，要說自行車嘛···有倒是有，但實在是少，再說這金貴東西，用一次磨損一次，不是過硬的交情誰肯載你上公社去？

剛才秦光耀那手指的方向李祖富看得分明，他是想自己出面去借用秦小妹的自行車，可真敢想！

合着就知道欺負小閨女呗？

生平最煩欺負老實人的，李祖富一看秦光耀這态度心裏就煩，索性也不勸了，直接叫社員們将他“勸”下拖拉機，随後一招手，帶着滿滿一車人上公社去了。

留下秦光耀在原地跺腳，想罵，又咳得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