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咯嚨咚嗆～铛铛铛铛铛～

老秦家出了個大學生，這可是全村的大喜事！生産隊裏吹号的敲鑼的老早就準備好了，拖拉機一進村兒就敲打熱鬧起來。

這一年文科的錄取線是二百六十五分，重點線三百一十分，招娣考了三百一十五分，穩穩當當上重點，正兒八經的準大學生！

拖拉機上林幫娣和秦運國兩口子抱着閨女招娣吱哇亂叫，一會兒感謝祖宗保佑、一會兒感謝滿天神佛，都快高興瘋了。

再看招娣自己也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激動非常，兩個臉蛋子紅撲撲的，滿臉抑制不住的喜氣相當感染人。

這可真是山溝溝裏落下文曲星了，她的分數完全夠上重點大學，眼看人生就要和黃土地告别，開啓新篇章，這讓人怎能不激動？

四年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一切汗水和眼淚在今天都得到了撫慰，都是值得的！

“太好了姐！你是大學生了！太好了嗚嗚嗚！真是太好了！”來娣也一個勁兒抹眼淚。

她沒讀書的腦子，隻在村裏上過一年掃盲班，不至于做個睜眼瞎。

之前總聽大哥說讀書多麽辛苦、多麽不容易，他那樣的都考不上大學，可想而知姐姐付出的努力隻會比他更多，這讓來娣十分心疼。

姐妹倆如今在家裏的境遇隻有她們自己明白，如果這次高考落榜，帶來的後果可不僅僅是改變姐姐招娣一個人的人生而已。

心照不宣，招娣和妹妹抱在一起抹眼淚，看着村道兩邊向自己道喜的鄉親們，她頭一回挺胸擡頭，笑的羞澀又大方。

實話說，她一點兒都不漂亮，長相甚至連清秀也算不上，可這些外在的标簽都不能影響她内在的美好。

她善良、人品高尚，在家孝順父母、疼愛弟妹；在外珍惜朋友、樂于助人。

她不像秦家、林家的任何一個人，她是她自己，将來也終将走向和家人完全不同的道路。

順利考上大學隻是招娣兩個夢想中的其中一個，她已經想好了，等大學畢業分配上工作，她就改名兒。

像秦小妹一樣，改一個不爲招來弟弟、不明示自己性别低賤的名字。

鑼鼓隊繞着紮了大紅花的拖拉機吹吹打打，沿着村道一直走，勢必要讓社員們都瞧一瞧大學生的風采。

直到親眼看見這處喧鬧歡喜的景象，秦光耀蠟黃病态的臉上表情才終于失控。

他不敢置信，不願意接受現實，踉跄的走了幾步，突然像瘋了似的撲向歡樂的人群，一把将号子從人家嘴裏扯出來，扔在地上。

無理取鬧般大喊大叫道：“吹什麽吹！吹什麽吹！我還沒上車呢！我也是大學生！快讓我上去！”

都是一個生産隊裏的社員，不存在不認識、不熟悉這種情況。

看清楚搗亂的人是秦光耀，被奪了号子又推了一把的年輕人頓了頓，鼓着眼睛罵了幾句，到底沒和他動手。

一來這人病的走路都踉跄，一副風吹就倒的羸弱樣子，要不小心給他打死了指定說不清楚。

二來村兒裏兩個高考生，一個能上重點大學；一個卻名落孫山，落榜的心裏本來就不舒坦，撞上這敲敲打打的熱鬧場景破防也是正常，不是不能理解。

沒和病殃殃的秦光耀一般見識，社員們該笑還笑該鬧還鬧。

見沒人搭理自己，秦光耀心裏更加郁悶，他想罵，但蚊子叫似的說話聲很快就被敲鑼打鼓的熱鬧聲掩蓋過去。

想趁亂爬上車，可車上早就坐滿了抱着孩子來沾狀元喜氣的婦女，他連手往哪兒放都不知道。

隻能勉強掃一眼，确定母親不在車上，大概是已經回家了。

原來作爲落榜考生的母親，王芳雲掩面羞愧，做出一副不好意思見人的樣子，在拖拉機走到大榕樹時就下了車，徑直回家去了。

敲敲打打的“狀元”車很快離開，隻在原地留下一臉懵，顯然還不能接受現實的秦光耀。

他腳步虛浮，嘴裏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啊！”丢了魂似的往家走。

路上不時有社員瞧見秦光耀這副樣子，無不用憐憫的眼神看着他。

讀書四年，得花家裏多少錢？吃多少糧？少掙多少工分？就這還沒考上大學，是該傷心的。

雖說農村人有個高中學曆就不錯了，一樣可以争取工作機會，但随着知青回城，造成大量的知識青年待業在家，高中學曆就業已然毫無優勢。

城裏戶口的都在家揣着手混日子呢，農村娃沒錢沒勢沒人脈，想找個好工作談何容易？

更何況秦光耀心心念念就是想考大學，如今隻将就混上個高中文憑，前後的落差實在太大，完全打亂了他對未來的規劃。

這段時間以來的迷惘、期待，和無法實現的淩雲壯志在這一刻仿佛全都變成了笑話。

“不可能！不可能啊！”秦光耀雙眼發直，又哭又叫。

三娃子說的沒錯，他是本人考試，能得多少分心裏是有數的，就算沒那麽精準，也絕對不可能連普通大學都上不了！

一定是哪裏出了岔子！是查分的老師搞錯了？還是看分的母親眼花了？自己肯定是能讀大學的！肯定可以的！

如果不能讀大學······如果不能讀大學！就以家裏現在的情況，秦光耀想以高中文憑在城裏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是絕不可能的。

城裏的待業青年那麽多，哪怕他現在就打報告去有關單位排隊等工作，搞不好也要排到三五年以後。

到時候是個什麽光景誰又說的好呢？高考已經恢複，大學生隻會越來越多，工廠不可能放着大學生不要，反要他這個高中生。

越想越覺得絕望，幾乎就要萬念俱灰，心裏有一根弦繃的緊緊的，秦光耀知道這根弦徹底崩斷的時候就是自己瘋癫的時候。

他不想當瘋子，隻能在心裏不停的安慰自己說不定是老師搞錯了或是哪裏出了岔子，等他去親眼看一看成績，事情一定會再有轉機的！

家裏親戚和村裏鄉親的态度都在明面上放着，秦光耀如果不能考上大學從此離開這片黃土地，他的後半輩子将會非常難過。

想到這段時間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他心慌的不行。

不能留在這裏，留在這裏還不如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