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姑娘的爹娘都在你面前站着呢,可不敢說瞎話!”
于大哥沒想到昨兒酒桌上錢木匠說的那個“買家”就是狗娃,氣的大喊,生怕他腦袋發昏說出混賬話來引人誤會。
被于家大哥突然拔高的嗓音吓得渾身一激靈,狗娃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把話說清楚,惹了麻煩。
如今的人對生活是沒有太多選擇的,他的戶口在生産隊,離了這村子連唯一能獲得糧食的途徑也要失去。
掙不了工分一家子就要餓死,因此亂說話得罪人可不是明智之舉。
讪讪賠了一笑,狗娃裝作看不見錢家人的鄙夷,緊着找補:“是是是,之前大溪溝村的隊長來跟我說過哩,秦……錢家姑娘的事兒那個女人做主不算,一切還得看錢家大伯、大娘的意思。”
這聽着還像句人話,至少語言沒有暧昧不清惹人遐想,錢大娘冷哼一聲,瞪了一眼老大娘,回頭沒好氣道:
“知道做不了主你還找媒人來幹啥?都說不算數了,你一個大小夥子糾纏不清的算啥事兒?”
李祖富辦事兒老錢一家人都很放心,他們可不認爲大隊長來一趟隻把錢退了就回去,沒說清楚秦小妹個人的意願。
在明知道人家不願意結婚,更不願意嫁到這樣不堪的家庭裏來的前提下,狗娃卻依然找了媒人上門來給人添堵,這是什麽意思?
聞言老于一家也都轉頭看向狗娃,面露不善。
社員們都在旁邊看着,等着自己鬧笑話,狗娃垂在身側的雙手無意識握了握,又很快松開。
呼出口氣,想到家裏那個樣,已沒有長輩能爲自己的個人問題盡心盡力了,一切都隻能靠自己争取,狗娃内心陡然堅韌。
從小便被迫肩負起家庭的重擔,現實裏的很多東西狗娃比同齡的年輕人要看的開些。
名聲什麽的在他看來并不重要,被人罵做厚臉皮也沒關系,隻要能得利,隻要實惠在自己這邊,被人說幾句風涼話、挨幾記白眼又有什麽關系呢?
又在心裏給自己洗腦一番,狗娃重拾信心與勇氣,他擡頭兩眼一錯不錯的盯着秦小妹看,竟然是連臉都不要了。
最煩人用這種眼神看着秦小妹,李樹當時暴怒:“你個狗東西!再敢看我姐姐一眼,眼睛給你挖出來!”
這種充滿侵略性,看人跟看個物件似的目的滿滿的眼神,确實叫人心裏不爽。
秦小妹沒有回避,而是直直瞪了回去。
她可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有的是力氣和手段,就狗娃那細狗身材,真幹起來她一拳能打死兩個!
眼睜睜看着氣氛就這樣又緊張起來,于大哥一個頭兩個大。
他問狗娃:“你這後生娃子好不講道理,你到底想幹啥呀?難不成真想欺負我老于家的人?”
最後這句話多少帶着些威脅,可于大哥被氣的夠嗆,這會兒也顧不上了。
老于家生活美滿,一大家子人都平安健康,可以的話于大哥不想欺負狗娃。
他隻想把人吓走,之後再好好安撫妹子一家,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誰知道狗娃根本不走他遞過來的台階兒,挨了罵也全當聽不見,盯着秦小妹非說自己跟她有緣分。
“她親娘找來跟我說過她的條件,我覺得我跟她很合适,雖然那回沒成,可她又到村裏來了,這還不是緣分?
跟我有緣,我請媒人來說一說犯啥罪了?你們憑啥這麽對我?”
“憑你惡心人!就你還張口閉口緣分不緣分的?光看上别人的條件,自己家的條件咋樣你心裏是一點兒數也沒有?”錢木匠終于忍無可忍。
憑心說,狗娃一家的遭遇确實讓人唏噓,他這一輩子過得也真是不輕松,想要結婚找個伴兒分擔生活的壓力,大家可以理解。
可他現在一副我弱我有理,聽不進去任何人勸的樣子實在有些膈應人。
正常人,有羞恥心的正常人,哪裏會有這麽扭曲又理直氣壯的想法?
或許在鄉親們都不知道的時候,家庭的壓力早就已經逼瘋了狗娃,讓他人格扭曲,鑽了牛角尖。
這樣的人是說不通道理的。
也不知道自己一家是造了什麽孽,孩子們的感情路都這麽坎坷,接二連三的遇上神經病。
先是錢慶春招惹上殺人不眨眼的老佟家,後是秦小妹遇到這講不通道理的自戀狂,一個勁兒嚷嚷着緣分啥的,别人根本聽不懂的話。
簡直是怕什麽來什麽,錢大娘大受打擊,她沒想到千防萬防沒防住禍從天降,躲到娘家都能遇到糟心事。
對方是神經病的話,就不能用對付正常人的手段來對付他了。
于大哥腦袋還算轉的快,一看狗娃這瘋魔的樣子就知道他鑽了牛角尖,放緩語氣對他說:
“再是緣分,那也得雙方都同意才行啊,姑娘的意思你看明白了,她爹娘也都在場,你們倆的事兒以後就不要再說了,本來也是沒譜的事兒,可不能瞎嚷嚷啊!”
事情鬧成這樣,大家都看出來狗娃這人腦袋有點不太清爽。
今天以後估計家裏養閨女的都得繞着他走,生怕他再看上誰,到處瞎嚷嚷和人家有緣分。
兩句話堵死狗娃接下來的狡辯,于大哥轉過頭去,又對還躺在地上等賠償的老大娘道:“狗娃子不懂事,你都一把年紀了咋也跟着瞎摻和?
爲了幾塊錢兒·····臉和良心都不要了!告訴你,趕緊走啊!不走就上大隊部說理去,隊長讓我賠多少我就賠多少!”
總叫人在家門口躺着不是個事兒,于家的幾個兄弟上前合力将死豬一樣倒在地上不肯起來的老大娘“扶起來”,要把她送回家裏去。
“你們幹啥呀?人多了不起啊!告訴你們,我也有兒子!等他下工回來再跟你們掰扯!于秀梅打了我,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賠錢!必須賠錢!”
尊老愛幼是美好的品德,老于一家在這莊上之所以擁有話語權,一家人當然品德高尚,至少是講道理的人戶。
可他們今天這樣做卻沒有一個社員上前來幫老大娘說話,大家反倒默默的讓開位置,好叫于家兄弟擡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