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已蒙蒙亮,大家也吃完飯了,整理好東西後大家便繼續出發。
劉屠戶家打頭,大家各自把兵器放在手邊,擔心昨夜的假土匪還會再來,到時候就是一場硬仗了。
金寶爺爺說過,“聽說湘西趕屍人之所以要拿着銅鈴和銅鑼,是因爲經過每一處都要提前發出聲音預警,讓當地人關門閉戶好避開,當地人認爲見到趕屍人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神鬼之事又惹不起,很忌諱,所以那些土匪應當是不會再來了,我看他們瘦雖瘦卻還沒到皮包骨的程度,基本的人性還在。”
張氏也抽着煙感歎道:“是啊,等真餓到皮包骨的時候,什麽佛祖站在面前都沒用!”
等往前走了一裏多路,徐氏突然喊道:“孩子呢?”
徐氏在三丫生孩子的時候便坐到了徐小舅的闆車上,車上也沒有棚子,還是張老二在附近割了些茅草,勉強編了一張草席子,用韌性好些的長木棍卡在闆車兩端形成一個拱形,然後把草席子搭在上面勉強擋擋風。
徐氏和大丫二丫一家湊了一床薄被,給三丫全身裹緊了,隻露出一張臉。
孩子就放在簍子裏,擱在三丫旁邊。
徐氏去前面自家車上拿紅糖的這一會兒功夫,再回來就發現簍子不見了。
三丫聽到問話面無表情。
張平安讓自家老爹接着趕車,自己跑後面去看了看情況,很快發現問題:“三姐夫也不見了,孩子應當是他抱走了。”
徐小舅走在車子旁邊,猶豫道:“永德好像是把孩子抱着往後面走了,可能是扔了!”
沈氏撇撇嘴,接話道:“哪是可能,就是扔了,我聽到三丫讓她男人扔的,她男人也沒反對。”
徐氏生氣:“那你剛才不說,也不攔着點!”
沈氏喊冤,不以爲然道:“一個殘疾孩子扔了就扔了,老話說七活八不活,留下來也活不了!”
徐氏聞言真想一個大耳刮子抽過去,這是人話嗎,這個孩子後面要真養不活,死了也就死了,她也不會往心裏去,但是如果就這樣扔了,她還真過不去心裏這個坎兒,總感覺缺了大德了!
就像她當初生了5個閨女,到四丫五丫的時候,她有動過跟孩子一塊死的念頭,但從來沒有想過把孩子扔了!
張平安望向車裏:“三姐,你真這麽狠心不要這個孩子了嗎?他可是你千辛萬苦盼來的!”
“他不是我的孩子”,三丫嘶啞的聲音傳來,帶着決絕。
張平安沉默了,歎了一口氣後沒再勸,“今日早上我已經說過了,不會再因爲某個人帶着隊伍裏這麽多人一起冒險,我們現在要繼續往前走,既然孩子是你選擇不要的,你别後悔就行!”
三丫聽了在車内默默流下了兩滴淚。
張平安說完便回到前面了,拿了幾塊固元糕出來,這是當時陳剪秋幫忙開的方子熬的,專門補元氣的,張平安一直沒舍得吃,特意留着以備不時之需的。
徐氏接過後和着紅糖一起化了一大碗給三丫灌下,她現在對這個女兒的心情很複雜,暫時也不想跟她說話了。
這件事除了大丫二丫多問了幾句,在其他人那裏感歎一下也便罷了,沒有激起半點浪花,用張氏的話說當娘的自己都這麽心狠,别人跟着幫忙瞎操什麽心!
慢慢往前又走了快兩裏路,三丫突然拍了拍闆車,喊道:“娘,讓添财表哥停一下!”
徐氏不耐道:“你又怎麽啦?”
三丫道:“永德怎麽這麽半天都沒回來?你們幫我去看看!”
徐氏這才發現三女婿确實去了挺久了,就算扔孩子也不會扔多遠,這麽半天沒看到人确實不太對勁。
想了想便跳下車去前面跟自家男人和兒子說了說。
張老二想都沒想:“随他去吧,不用管他,一會兒他自然就回了。”
張平安卻覺得有些不對,三姐夫不是個拖沓的人,于是跟着去後面車上翻了翻,把放包袱鍋碗的簍子打開,發現幹糧基本都沒了,隻剩一些炒黃豆。
放銀子和衣裳鞋襪,路引戶帖等貴重東西的包袱一直是各人随身背在身上的,也不在。
“三姐夫八成是扔完孩子直接跑了,三姐你看看你包袱裏的銀子還在不在!”,張平安冷聲道。
三丫聞言一愣,起身拉過包袱打開摸了摸,喃喃道:“銀子不在了!”
徐氏着急道:“你傻啊你,你男人抱着孩子,背着一大包袱糧食和衣裳走,你都不懷疑的?銀子不會每天摸一摸在不在啊!”
三丫瞬間淚如雨下,“娘,我命苦啊,你們趕緊回去幫我找一找他!”
張平安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被徐小舅扯了扯袖子道:“平安,你看!”
隻見官道旁的小路上走來一名頭戴氈巾的男子,臉上帶一大塊紅斑,臉色慘白,正是一兩個時辰前見過的湘西趕屍人。
此時天色大亮,能看的更清楚,這名男子最多二十出頭,眉毛很淡,讓人一見就覺得這個人冷冷的,此時這人正抱着一個嬰兒踏過清晨的露氣,從小路上朝衆人走來。
“這是來找我們的嗎”,小舅母沈氏沒見過這人,好奇道。
徐氏眼尖,指着孩子道:“這不是三丫的娃嗎,包被還是我拿出來的!”
此人手腳利索,一會兒便走到衆人面前,聲音嘶啞道:“這是你們的孩子嗎?”
沒人接話。
張平安上前應道:“是的,是我三姐的孩子,怎麽在你這裏?”
對方擡頭定定注視着張平安,道:“我正在睡覺,聽到有嬰兒哭,打開門就看到之前跟你們一起的那個男人,把孩子放在死屍客店附近的田埂上,然後他就走了。”
對方可能是因爲很少開口說話,聲音嘶啞,說的很慢。
三丫掙紮着從車上下來,焦急地問道:“他往哪裏走了?”
對方指了指南邊。
三丫一下站不穩差點跌坐在地,被徐氏扶住了。
對方沒管,隻抱着孩子定定注視着三丫問道:“你還要他嗎?”
三丫瘋了似的也顧不得害怕,指着孩子尖聲道:“誰要他,我巴不得從來沒有生過他!掃把星!專門克我的!!!”
對面看着三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嘶聲道:“那他歸我了,以後我養他。”
說完轉身抱着孩子又朝來路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