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張平安以前在鄂州府學時就聽同窗們說過賣身葬父的事情,不過多是女子,男子極少,自己到人市往頭上插根草标就行了,根本不會像電視上演的那樣把父母屍骸拖到集市上,這是對逝去之人的大不敬。
很多人可能會疑惑,古代爲什麽有“賣身葬父”的現象,自己挖個坑埋一下不行嗎?
其實主要原因有二,第一就是根本做不到想埋就埋,因爲你需要有一塊地,沒錢沒土地,親人真的是死後都沒有葬身之地的,比如朱元璋和董永,就都曾窮到賣身葬父這地步。
第二就是古代社會重視孝道,父母生前要好生贍養,百年之後也要好生安葬,否則你就是不孝,不孝不但會被世俗社會的道德所譴責,甚至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很多底層窮苦百姓甚至會因爲辦喪事而一夜赤貧。
因此這時候的人對賣身葬父的行爲已經習以爲常了。
到了臨安倒是見的少了,畢竟一路逃難過來,年紀大的的多數早就死在半路了。
張平安也不是個傻的,更不會同情心泛濫。
他看這小孩兒穿得布料雖差,卻還算幹淨,身上也沒什麽異味,露出來的脖頸處也不是很髒,但手上臉上卻很粗糙,明顯是平日做慣了活兒的,說話也沒什麽很重的口音,應該是在臨安生活過相當長一段時間,且有固定住所。
仔細打量完後,張平安肅聲道:“你先撒手,否則我就讓下人去報官了!”
小孩兒猶豫一會兒這才慢慢松開手,抹着眼淚祈求道:“公子,求你千萬别報官啊!”
“這來往行人如此之多,你怎的就單單抓着我不放?你認識我?”張平安低頭問道。
“不,不認識,我就是看公子你面善,所以試試”,小孩兒道。
“哦?那你看走眼了,我可不善良”,張平安淡淡道,說完就要擡腿走進書肆。
小孩兒連忙跟上,又要哭着抱大腿。
張平安趕緊後退一步,沉聲道:“再問一遍,你到底認不認識我?”
“認…認識”,小孩兒帶着哭腔道,鼻涕泡都出來了,這次改了口。
呵,他就知道,哪有這麽巧的事兒!
“誰讓你來的?”張平安冷聲問道。
小孩兒抹着眼淚哭道:“沒人讓我來,是我自己過來的!我家住城南,太窮了,我爹又生着病,所以我平日會到各家去讨飯,在城南時我就認識公子了,前幾日聽城南的鄰居說咱們城南出了個舉人老爺,現在搬到城東去了,還說公子家要辦流水席,可大方,我就在那日混進去吃了席面,吃的比過年好多了,我很羨慕,也是真覺得公子是大好人,心善,現在我爹不在了,我願意賣身進府裏,隻要能幫我安葬我爹就行,我什麽活兒都能幹!”
“有這麽巧?”張平安心中存疑,“剛好你爹今天就去世了,剛好你就在書肆門口碰到我了?”
“不不不,我是想着能讀書的人家就沒有窮人,大部分讀書人也心善,我是特意到書肆門口等着的,這個不是巧合”,小孩兒連忙擺手道。
張平安擡頭看了看天色,“此時已未時過半了,你什麽時候來的?”
“午時過了來的。”
“找過其他人嗎?”
問着問着小孩兒突然臉色通紅,點頭道:“找過,公子你是我找的第十二個人了……”
“……”,張平安皺起眉頭,思考片刻後,他從懷中掏出一粒銀豆子遞給小孩,“這些錢你拿着,我不管你是真賣身葬父也好還是騙人也罷,你年紀還小,莫要走上歪路,這些錢足夠你吃幾日飽飯了!”
小孩兒眼中頓時閃過濃濃的失望,還想接着求一求,努力分辯道:“公子,我不是騙人,我真的是要賣身葬父的,不信你跟我到我家去看!”
“我隻會從正經牙人手裏買家世清白的下人,來路不明的我不會要,你走吧”,張平安擺手道。
“公子……”,小孩子跟了幾步喊道。
張平安這次沒有停留,直接進了書肆。
書肆最近上了很多新的注解,都是針對這次鄉試出的題目特意編纂的。
雖然已經考完了,但每個人的解題思路不一樣,多看看還是很有啓發,三人行必有我師!
張平安看了半個多時辰,樓上樓下都逛了一遍,然後才挑了兩本有用的去櫃台結賬。
出來時,剛才還晴朗的天空突然陰沉沉的,緊接着大雨傾盆而下。
路上行人紛紛奔跑着躲雨。
呂老頭連忙把騾車上的油紙傘拿下來遞給張平安,上車時,他才不經意間看到那個小孩并沒有離開,而是縮成一團躲在一邊的牆角下避雨。
眼睛還緊緊盯着張平安這邊,看張平安望過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張平安心中一動,歎了口氣,再次走向小孩兒,小孩看到他,眼睛裏重新燃起希望。
“公子,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小孩兒急切地問。
“不是,隻是這雨下得太大,你若生病了,怕是連你父親都無法安葬”,張平安說着,将手中的傘遞給他,“這傘給你遮雨。”
小孩接過傘,愣了愣神,随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涕淚橫流,難看的緊,邊哭還邊用袖子擦眼淚。
“公子,你就收留了我吧,求求你了!”小孩兒哭的很傷心也很絕望。
那種眼神真的很讓人受觸動!
張平安駐足片刻,微微皺眉,想了想道:“你跟我來!”
小孩兒聞言連忙一骨碌爬起來跟上。
張平安吩咐呂老頭去城南人市。
呂老頭話不多,點頭後便駕着騾車朝城南駛去,雨天路滑,車走的很慢。
這雨來的急,去的也快,等到城南時已經小了許多。
張平安徑直讓車子去了之前買人的絡腮胡大漢那裏。
突然下雨,絡腮胡以爲沒生意了,此時正和隔壁的幾個牙人在一起賭錢。
看到張平安過來很是驚訝,連忙放下骰子熱情的迎上前道:“哎喲,張老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坐快坐!”
張平安帶着小孩兒下車,問道:“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
小孩兒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一時心裏有些恐懼,捏着衣角低聲道:“我叫呂一,一二三四五的一。”
張平安點點頭,然後擡頭對絡腮胡道:“這個孩子要賣身葬父,你幫我查查他家世是否清白,來路沒問題的話我就收他到我府上打打雜,跑個腿兒,中人費不會少你的!”
絡腮胡心領神會,這樣的事兒他碰的多了,拍着胸脯保證道:“放心,我就是吃這碗飯的,一定給您查明白喽!”
說完便像拎小雞崽兒似的一把拎着呂一的衣領子到自己身邊。
呂一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氣都不敢出。
“這兩天我等你消息,他還是個孩子,别苛待了他”,張平安道,說完從懷裏拿了一塊銀角子丢給絡腮胡大漢。
有錢拿,絡腮胡動力十足,谄媚道:“您放心,放心!”
張平安這才重新坐車回家,坐在車上閉目養神。
如果是特意針對他的算計,躲着也沒用,不如索性查清楚。
如果小孩兒真是孤兒,情況屬實,那他也願意留他在府上吃個飽飯。
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