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院子被翁縣令派來的人打掃幹淨了,又重新修葺過。
但整體的腐朽破敗之氣依然很難掩蓋。
俗話說屋要人襯,沒有人住的屋子就沒有人氣,屋子會壞的很快。
而且說起來這座宅子也已經有了近百年曆史了,傳了幾代人。
所以衆人進門後也沒太意外。
李氏利索的指揮着下人們把各房的行李放到各房裏。
馬氏雖有些嫌棄,但在面上沒表現出來,怕被挑理,跟着收拾起來。
再怎麽說,現在在村裏人眼中,她也是跟着衣錦還鄉的官眷,怎麽也不能太小家子氣了。
徐氏則跟李氏一樣,沒那麽多嫌棄,适應良好,下人放好行李後,便讓五丫先進了房收拾。
村長張大昌不是個太聰明的人,但也不傻,最主要是人情世故上比較通透。
看五丫這麽大年紀了,還跟着一起回鄉,梳的又是婦人發髻,便猜測她不是死了男人就是和離了,因此就當沒看見,也沒追問五丫的情況。
徐氏暗暗松口氣,要真被村裏人問起來,她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這事兒後面慢慢說是最好的。
片刻後,一家人才好不容易坐下。
張氏和張老頭在堂屋上首坐下後,便吩咐人趕緊燒水泡茶,上點心,這一路下來,他們是真有些累了。
“唉呀,大伯娘,大伯,哪還需要勞煩你們,茶水早都燒好了,是現成的,我讓人現在上茶”,張大昌表現的很殷勤。
金寶爹跟着喝了杯茶後,看暫時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便先告辭離開了。
張老二知道他也要回家收拾收拾,于是沒硬留,隻邀請道:“晚上你家就别開火了,過來一塊兒吃飯,帶上招财一起。”
“成!”金寶爹也沒客氣。
等金寶爹離開後,張大昌才有些酸溜溜的道:“還是金寶爹聰明啊,知道抱大腿,當初跟着你們一起走了,我怎麽就沒這腦子呢!”
“鐵頭爹,你也是這麽大人了,還是村長,說話别夾槍帶棒的,當初也沒攔着你們不讓一起走啊,不也知會了村裏人嗎,都是命!”張氏抽着水煙,聞言淡淡敲打了幾句。
“哎呀,大伯娘,我這不是唠叨兩句嗎,沒别的意思,哈哈”,張大昌見話頭不對,連忙打了個哈哈搪塞過去。
說實話,張平安也有些累,人情往來是最消耗精力的。
于是在一旁捏了捏眉心沒接話,聽着長輩們寒暄起來。
暗忖這大昌叔從前也沒這麽話唠啊?!
再看看兒子在院外招雞逗鴨的歡快樣子,不由笑了笑。
還是小孩兒好啊,像小魚兒進屋屁股都沒坐熱,就讓下人婆子帶出去玩兒去了,也不用操心這一攤子事兒。
随着時間推移,大家剛見面的生澀感沒了後,院兒裏氣氛便越發熱鬧,進來圍觀的村裏人也越來越多。
裏三層外三層的。
還有人時不時大着膽子,你一言我一語地插幾句話,問着張家人在外面的見聞。
聽到張平安不止見過當今皇上,還和皇上一起吃過飯。
村民們馬上沸騰了。
有人問:“那皇上是不是用金碗吃飯的?”
“是不是用金扁擔?”
“瞧你那沒見識的樣子,人家皇上不用下地的好嗎”,不等張家人回話,有人立刻幫着反駁了,随後自己又好奇地問道:“那皇上是不是真的有三千個媳婦,他真的見過仙人嗎,大家都傳他見過坐着老虎當座駕的神仙哩!”
“聖上貴爲真龍天子,當然見過神仙了,他是神仙指派的救災救難的英雄,不然怎麽别人不當皇帝,就他能當皇帝呢!”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的熱鬧。
徐氏如今做事有分寸的多,不能接的話就笑笑不接。
隻吩咐下人在院裏擺上了免費的茶水、點心,還有瓜子花生之類的東西,讓大家打發時間。
張老二當然更加不會說些有的沒的,隻招呼大家吃東西。
其他人也差不多,連嘴巴最大的張老三也已經過了愛吹牛的年齡了。
馬氏則隻是單純瞧不上,一群土包子,說了也不懂,雞同鴨講的掉身份。
但不吹牛,不得瑟了後,反而讓大家覺得他們一家更加不得了了。
如今張家顯而易見的和村裏的人差距太大,大家心裏其實有些發憷,又有些敬畏。
于是做事也有分寸的多,不像從前辦喜事時那樣,看到好東西就連抓帶搶的。
基本都很有分寸的一人抓了一把也就算了,有的人當場吃起來,也有人放在口袋裏準備帶回去給家裏孩子吃。
院門口不一會兒就堆了一地的瓜子皮、花生皮。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太陽開始慢慢西斜,鎮上的屠戶也終于把預定的肉和油送了過來。
兩輛牛車堆的滿滿的。
村裏人剛才也聽說了,這些肉和油都是會分給他們的,大家都圍上前東看看西看看的,要是不新鮮可不能要。
屠戶姓鮑,聽說是外來戶,但生的高大健壯,有一把子好力氣。
停好車後,也沒管圍觀的衆人,說了一聲讓兒子看好車,便擦了擦汗進了院子。
對張平安恭敬地行禮道:“張老爺,如今養豬的人少,俺在這鎮上湊了半天,也隻湊到了三頭豬和這些油,天兒熱,肉容易壞,宰殺幹淨後,我就趕緊送過來了,先緊今日用着,後面每日我再送新鮮的過來,您看成不?”
“行!”張平安點點頭。
屠戶又要對賬,張平安讓吃飽去了。
“這……這肉和油……”,屠戶出去後,村長張大昌在一旁笑着搓手,猶豫不決。
“讓人送到祠堂那邊去吧,按族裏的老規矩來”,張平安回道。
看村長和周邊人眼巴巴的都望着,他也沒賣關子。
随後站起身來,對村長和周圍的鄉親們拱手作了一揖,挺直腰闆聲音洪亮道:“各位父老鄉親們、各位宗親長輩們,小子張平安帶着家人離鄉多年,全賴祖宗庇佑,大難不死,今日又承蒙皇恩浩蕩,博得一個功名,有了官身,算是一點點微末成就。
這次歸來,重新站在這片打小生我養我的土地上,說實話,心裏實在是既歡喜又激動!”
說到這兒,張平安看了看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頓了頓。
才繼續道:“回想當年,各位鄉親們平日對我家都多有照應,各位鄉賢長輩們也從小就對我多有教誨,從小,祖父祖母和爹娘就對我耳提面命,說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忘了族裏人,沒有大家同氣連枝的付出,也就沒有我的今日。
因此往常在外時,想到離鄉多年,還未能爲桑梓盡綿薄之力,心中就常常感到愧疚,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所以我此番回來,第一,是要告慰祖宗們的在天之靈,開祠堂祭祖,第二,更是要報答族裏的深恩厚德,具體怎麽做,稍後我會和村長和族老們商議!
這些肉和油東西不多,隻是我的一份小小心意,另外還有家裏人特意帶回來的土儀,等一下也讓村長按戶分一分給大家。
此外,七十以上的長者另有棉布一份,族中學童也皆有筆墨錢,若有特别困苦的人家,我們也單獨備下了一份,稍後逐一發放,若安排有何不周之處,還望各位鄉親們海涵。
最後,願鄉親們以後都能過上風調雨順的日子,後輩人才輩出,大家也都身體安康,日子更上一層樓!”
說到此,張平安再次對周圍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禮,态度謙虛不卑不亢。
“好!平安真是不忘本心啊,老張家祖墳也冒青煙了!”張大昌第一個拍着大腿大聲叫好。
“好,平安小子大義!”其他人也紛紛跟着附和,别的不說,有免費的米面糧油和布匹領,都是實在東西,這麽闊綽,怎麽着也得跟着捧場才行。
族裏有了官老爺,這是多麽榮耀的事情啊!
現場再也沒有人說酸話。
無他,差距足夠大而已!
其他過來看熱鬧的外村人羨慕的眼珠子都紅了,隻恨出息的爲啥不是自己的族人。
眼看氣氛差不多了,村裏人也都眼巴巴盼着,看着白花花的豬肉恨不得都要落口水了。
張平安也幹脆,轉身對村長道:“大昌叔,現在時辰還不算晚,趕緊開祠堂給祖宗上炷香,然後給大家夥分肉吧,大家夥都盼着呢!”
“行行行”,張大昌連聲應好,趕緊揮手吩咐兒子去祠堂候着,他又何嘗不是盼着分肉呢,現在年景雖然餓不死人,但是也沒啥油水。
他這個村長的日子比其他村民強不了多少。
兩人一發話了,村裏人便一窩蜂的自覺地往祠堂那邊走去。
臉皮厚些的幹脆跑起來,想提前排到前面占個好位置,到時候分塊好肉。
“個不要臉的”,慢些的人見了暗暗啐了一口,步子卻不知不覺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