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動靜太大,屋裏的人聞聲都跑出來看。
等看到掉在坑裏還在微弱地撲騰的五丫後,徐二娘連忙擦了擦手,指揮男人王富貴:“趕緊的,快把人撈起來,這是怎麽地了,怎麽從上面掉了個人下來!”
瘌痢頭提着褲子上前,脆聲回道:“俺也不知道她怎麽掉下來的,不過等她醒了可得讓她賠咱們家的茅房屋頂,還有這許多農家肥,都被她浪費了!”
“哪兒都有你,幹活兒不利索,拉屎倒拉半天,”徐二娘沒好氣地點了點孫子的小腦袋後,就跟着自家男人上前幫忙了。
王富貴以前是屠戶,雖然現在年紀大了,但從糞坑中撈個人還是不在話下的。
很快便将五丫撈了起來。
兩人渾身都散發着惡臭,身上還有活蛆在蠕動,八月的天氣,掉進茅坑簡直不亞于受了酷刑。
瘌痢頭見了一下子捏着鼻子跳的遠遠的。“好臭啊!”
徐二娘也是強忍着惡心,跟男人王富貴一起将五丫扶到了山中的一處溪澗中。
将人丢進水潭後,王富貴自己也受不了這一身臭味了,對徐二娘打了個招呼後,便去了另一處溪澗沖洗。
五丫灌了不少糞水,被冰涼的溪水一激,精神了一些,然後便趴在潭邊使勁兒嘔吐起來。
恨不得連膽汁都要吐出來,整個人狼狽不已。
别說什麽農家人上過旱廁,不怕臭味兒,那隻是沒條件,環境逼的而已。
不代表就能接受這一身的埋汰。
等五丫吐的差不多了以後,徐二娘才上前幫忙拍着背,問道:“閨女,好些了沒?還能不能自己洗啊?”
五丫擺了擺手,沒力氣說話,眼淚簌簌不止。
徐二娘看了有些不忍心,上前一把将人扶起來,才發現五丫燒的厲害。
于是也不再拖,遠遠的喊了小孫子瘌痢頭送衣裳布巾過來後,就自己站在潭邊将五丫三下五除二搓洗了一遍,又換上了幹淨衣裳,才将人扶回去。
此時,五丫已經渾身打顫,整個人意識半夢半醒的,隻希望醒來後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瘌痢頭才五六歲,但是人小鬼大的,看徐二娘忙前忙後的照顧五丫,還煮了金貴的大米粥,有些不情願,“奶,我看過了,這人衣裳裏沒一文錢,咱們家的屋頂她肯定是賠不起了,幹嘛還要照顧她啊,咱們自己還不夠吃呢!”
“人還沒半個扁擔高就管東管西的,整日瞎操心,真不知道像了誰”,徐二娘一把将孫子拔開,去給五丫喂藥。
都是進山這幾年自家跟着别人學着采的土方子,大部分時候有些用,反正是死馬當活馬醫。
王富貴是男丁,隻過來看了兩眼就沒管了,自顧自搬了梯子去修補茅房房頂。
黃昏時分,家裏的其他人才扛着鋤頭回來,有徐二娘的兩個兒子、兒媳和大些的三個孫子。
這些年的戰亂中,王家隻因病夭折了兩個體弱的小孫子,相比其他人家,已經好很多。
這其中離不開王富貴的功勞,雖然不認字,但他人情世故和生活的小智慧一樣不缺,這才能在山中過了這些年的安穩日子。
知道家裏救了一個陌生女子,王大哥和王二哥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邊在院子裏洗手邊猜測道:“咱們這山裏哪有陌生女子敢孤身一人闖進來的,估計是哪家的老光棍買的媳婦跑了吧,說不得過不久就有人來找的。”
王大嫂進屋仔細看了看,出來後聽了這話搖頭道:“我看未必,這人渾身是傷,又高熱不退,找回去也是累贅,說不定就是被人故意扔下來的呢?”
徐二娘聽了擺擺手,霸氣道:“管她是誰呢,就算有人來找咱也不能輕易将人交出去了,喪良心的,給好好兒的人打成這樣,好像還給喂了鬧羊花,要不是灌了那許多糞水,将肚子裏的東西都吐空了,估計人早就不在了,既然是咱家救活的,那人肯定是歸咱家管的!”
“這麽說,這女子還是因禍得福了?”王二嫂在幫着擺飯,聽後随口問道。
“可不是嘛,我又給她喂了些退熱的草藥,身上的傷也處理了,希望能好吧,實在不行也怪不得我們了,将人埋了就是”,徐二娘回道。
說完然後招呼大家吃飯。
五丫的生命力比大家想的都要頑強,第二日早上就醒過來了,隻是還動彈不得,之前被那老漢抽的鞭傷全都鼓起來一條條的血梗子,一動就全身疼,非得好好兒躺些日子才行。
“這下好了,應當沒事了”,徐二娘坐在床邊笑道,又關心的問五丫的來曆:“你是從哪裏來的?怎麽會從上頭掉下來,要不要幫你告知家裏人啊?”
經過這兩日的遭遇,五丫現在警惕心極強,眼裏充滿戒備,一下子也沒認出徐二娘。
她已經知道在這山裏拿身份壓人并不能行的通,山民根本不信這個。
因此聽到徐二娘的問話後,她不但沒感激涕零,反而沉默了許久。
徐二娘見了也就不繼續問了,反正人在這裏,總有一天會說的。
噓寒問暖幾句後,還特意出門殺了隻老母雞,炖了雞湯給五丫補身體。
瘌痢頭饞的圍着廚房轉了好幾圈,口水都拖了一地。
看着奶奶将最好的雞腿和雞翅膀都夾給那個陌生女人吃,隻覺得氣極了,叉腰問道:“奶,你現在不稀罕俺了,不喜歡俺了,以前雞腿都有俺的份兒的,咱們辛辛苦苦養大的雞,憑啥給那個陌生女人吃啊,哼!俺不樂意!”
“我養的雞,我愛給誰吃就給誰吃,快讓開,不然小心讓你爹抽你”,徐氏端着湯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用腳将孫子踢開。
她可不慣着。
王富貴因爲戰亂這些年受了不少傷,身體不太好,平日并不跟着下地,主要在家侍弄下菜地,或者編籠子逮些野物啥的。
他是個聰明人,跟徐二娘感情也十分好,不管是當着家裏其他人的面,或者是對着外人的時候,他從來不反駁徐二娘的話。
真應了那句少年夫妻老來伴的話。
但此時他也有些不解,等四下無人時,王富貴才問出自己心裏的疑惑。
徐二娘對自己的枕邊人也不瞞着,笑道:“我呀,是這麽想的,那許大夫不是幫了咱家許多嘛,救命之恩呢,他人也是個好人,平時咱們家給他送東西過去,他從來都不收,我這心裏怪過意不去的,眼看他也三十了,年紀老大,在這山裏孤身一人着實孤單,我看這女子細皮嫩肉的,眉眼倔強,還讀書識字,應該是個良家出身的好閨女,我覺着他們倆湊一對兒挺合适的,你說呢?”
“你想做媒?”王富貴想了想,好像還真有些合适,“就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我看許大夫一個人過得也挺自在的。”
“問問怕什麽,趕明你提壺酒過去找他喝酒,就問他要媳婦兒不要,他臉面薄,或者你找個借口讓他過來給這女子看病,先見見面也行,隻要他滿意,一切都好說”,徐二娘爽利道。
“成,那要不我現在就跑一趟吧”,王富貴點頭應了,有些坐不住,說完就起身提了酒壺出去了。
“晚上别等我吃飯了啊!”
對這許大夫,他也是打心眼裏感激的,就希望這好人有好報,能過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