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思慮一番後,他又很快下定決心:“實在不行,隻能将人除去了,我看他隻孤身一人,又身負重傷,身邊也沒有旁人跟着,想下手也容易。”
有人遲疑:“可他畢竟是朝廷一品大員,主子交代過,咱們這一行最好不要節外生枝,萬一不能一擊斃命的話,恐怕會引起更大的波瀾啊,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尤其各處城門口,那都是姓崔的地盤,咱們這次的差事可是不能見光的。”
那叫老二老三的兩人聞言卻持不同意見,很認可領頭之人的話,将方才遲疑之人重重拍了一下,低聲訓道:
“早就說你膽子小,讓你這次不要跟着一起出來了,你還非要一起跟着出來!這都是什麽時候了,那姓崔的眼看已經有所察覺,萬一真到了城門處被他攔下,更不好收場,行了,待會兒我們動手的時候你看着就行,把箱子看好。”
随後扭頭跟領頭之人小聲商量,“大哥,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唔,咱們先加快速度趕路,一個時辰後看能不能甩掉那姓崔的,如果甩不掉的話就動手!”
“那後面跟着的那隊布商呢?我看他們都是普通人。”
“剛才我已經提醒過他們了,就看他們能不能領會,如果待會兒還是跟着,那也怪不得我們心狠手辣,閻王爺的生死簿上都是有命數的,隻能怪他們命不好了!”
這就是說待會兒要是撞上的話,一起動手的意思。
“明白!”老二老三點頭,說完默不作聲的将兵器從車上暗暗抽出來,邊趕路邊給刀口上塗上見血封喉的毒藥。
崔淩不遠不近的綴在後面,雖然看不清這些小動作。
但他能察覺到這些人想要甩掉他,眼看對方趕車速度越來越快,“嘚嘚嘚”的蹄聲在官道上加快頻率的響起,他雙腿一夾馬腹,也跟着快起來。
後面江耀祖等人不明所以,看着前面速度越來越快,不由納悶兒:“怎麽突然走得這麽快了,叔,咱們還推着東西呢,這樣下去肯定跟不上。”
老頭也看到了,有些着急,又覺得自己看錯人了,吃了虧,拍着大腿抱怨:
“怎麽這樣辦事的,用了我們江家祖傳的傷藥,說好了一起走的,護送我們到京城,結果現在半路就想把我們丢下,一點信譽都沒有!就這還是貴人呢,白瞎我們的藥了!”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怎麽辦啊叔?”有人問。
老頭心裏倒是想跟上,他總覺得對方是貴人,不會錯,但是看了看随行跟着幫忙推貨的幾個苦力,又歇了心思,歎口氣擺了擺手道:“算了,咱們還帶着這麽多貨呢,盡量跟吧,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罷了吧!”
有人覺得可惜,不過江耀祖心裏卻暗暗松了口氣,他總感覺那人不是善茬,跟在他後面不是什麽好事。
現在分開正好!
慢慢的,兩邊距離便拉開了,江耀祖心裏也輕松起來。
他雖然爲人處事不怎麽世故圓滑,但學問算數還不錯。
默默算了算這次出行的收獲後,心裏還算滿意,興緻勃勃道:“叔,咱們這次雖然在路上損失不少,可一路以物易物,低買高賣,等帶着車上的貨走到京城,把貨出了,還是能賺一大筆的,比在家裏強多了。”
另一個族兄一聽也憧憬起來,笑着點頭附和:“是啊,雖然世道不好,交了不少過路費,但好在那些人也講規矩,一路總算有驚無險。等回程的時候還能再帶一次貨,繼續以物易物,那收入就很看得過去了,若每次都順利的話,要不了幾次就能在老家置辦四五十畝地,當個小地主安安穩穩過日子,以後也用不着辛苦的背井離鄉出來走商。”
老頭看着幾個侄子沒出息的樣子,心裏有些感慨:“四五十畝地算什麽,想以前我們江家在老家時,雖然不是高門大戶,但好歹也是衣食無憂,略有餘産的,族中哪家哪戶不是至少六七十畝地,上百畝地的,子弟嫁娶進學也都不成問題,結果一朝動亂,改朝換代,逃到南邊去什麽都沒有了,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剛穩定下來有所起色吧,這幾年又開始天災人禍不斷,米面油價要貴得漲上天去了,這老天爺存心不讓人好好過日子呀!”
“亂世人不如狗,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現在雖然還沒到那份上,也差不多有這意思了”,有人也歎。
說完扭頭望向江耀祖:“耀祖,當初咱們族中就屬你最會讀書了,還中了秀才呢,算是光宗耀祖了,可惜沒趕上好時候,要是能繼續往上考的話,說不定能中個舉人呢,那日子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别說舉人了,興許能中進士也說不定,當初耀祖的那個同年,不就是如今朝中一品大員張大人嗎”,老頭兒接話。
又開始憶往昔:“想想當初咱們回去祭祖遷墳的時候,那張家是何等的風光啊,人人稱羨,整個縣城方圓百裏都流傳着張大人的傳奇,誰人不知?”
語氣中萬分遺憾,仿佛侄子如果真能繼續考的話就一定能考上似的。
江耀祖本人反而最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很謙虛,他自己有自知之明,“叔,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能中秀才就已經很勉強了,更别說舉人了,秀才和舉人之間就是一道鴻溝,和進士之間更是天地之别,以後别再這樣說了,可别取笑我了,免得讓别人聽到笑話。”
“笑話什麽!”,老頭不樂意了,捋着花白的短須的手一頓,闆着臉道,“你本來就是秀才,這都是有文書作證的,和張大人也本來就是同年,又不是說假話,這次我之所以帶着你一道來京城,就是想讓你趁機去張府上門拜訪一下,混個臉熟,看看張大人還記不記得你,能不能趁機拉個關系,這樣以後做生意也方便許多。”
“啊?叔,你想讓我去張府,之前怎麽沒跟我說過”,江耀祖一臉錯愕的坐直身子。
老頭點點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斜着眼:
“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麽會帶着你千裏迢迢從南邊到京城來,你又幫不上什麽大忙,爲人處事這麽多年又都沒大的長進,連好不容易尋的衙門文書的差事都混不下去,白瞎你的秀才身份了!
有關系不用白不用知不知道?正好這次有這個機會,幹嘛不試試看?你當京城是想來就能随時來的啊!黃土都埋到腰上了,還不知道變通!”
噼裏啪啦一通話,将江耀祖說的無地自容,當初就是因爲他在衙門當差,族中以爲可以靠着他慢慢将家族壯大,所以大多人才沒有回祖籍,就在南邊金陵附近當地安了家。後來回去把老家的地也賣了,斷了退路。
誰知道他最後又從衙門離開了。
這一直是他的心結。
“這這這……”江耀祖語塞,抓耳撓腮的。
雖然這些說的都是事實,除了讀書稍微強些,他從來就不會說話,也不會看人眼色。
以前年少的時候還有他爹幫他擋着,自從他爹娘去世後,媳婦兒和他一樣都不會持家,又有幾個姐姐家需要接濟,賺的不如用的多,坐吃山空,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這次族叔突然叫上他一道到京城做生意,他還以爲真的是看中了他這個人,原來是想讓他趁機過來攀關系的。
“可是我們都很多年沒見了呀,都幾十年了,現在身份雲泥之别,别人肯定都不記得我了,就這麽上門去,多尴尬啊,萬一被别人掃地出門傳出去,豈不是被人笑話,臉都要丢幹淨了。”
老頭不以爲意,白了侄子一眼:“放心,這是在京城,丢臉能丢到哪裏去,别人也不知道,試試又何妨嘛!”
“我不是讓你把秀才文書這些都帶着的嗎,你和張大人是同鄉,又是同年,這是多深的情分,隻要别人稍微擡擡手,你就能受用不盡的,還能幫到子孫,多好!”
“唉,可是真的不好開口啊,這對别人來說也太唐突了!”
雖然最近這些年日子确實過得捉襟見肘,但因爲兒孫都孝順,家裏氣氛和樂。
因此江耀祖心性上和年輕時其實沒有太多變化,還是沒有學會成年人的世故和圓滑,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他可能永遠也學不會。
同時,考秀才的那段時光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之一,他不想把這段經曆拿出來重新販賣,當做商品一樣去衡量價值。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幸福,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挺好的,況且現在家裏溫飽還是沒問題,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這事就算了吧!”
老頭聞言,再次長長的歎了口氣,真是白瞎這個秀才身份了!
不過真到了京城,可就由不得這個侄子了,軟硬兼施他也得讓侄子去上門一趟!
眼看日頭越來越烈,車隊停下來歇息了一會兒,才又往前走,一晃一個多時辰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