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賣藝吧!
小和尚還真就找到了個雜耍班子。
雜耍這種玩意兒,圖的就是一個新鮮感。
每到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不會太長,往往都是等城中的百姓客官們看膩了,就啓程前往下一個城池。
班主姓趙,是個中年男人,路上的風霜把他的臉吹得有些顯老。
雜耍班人不少,共有三十多人。
趙班主一開始是不願意讓陌生人搭便車的,但看到是個和尚,就改變主意了。
在這年頭,底層的百姓總是需要一些神仙信仰做慰藉。
正如小和尚一直挂在嘴邊的,和尚與文人,總是受人尊敬的,哪怕就隻是識得幾個大字兒。
趙班主就是隻識得幾個大字兒,也已經是整個雜耍班裏最有文化的人了,他也因此而感到十足的自豪。
畢竟不是人人都能識字。
而知道牧青白是一位教書先生之後,處于九流之内的雜耍班頓時對牧青白産生了敬畏之心。
“這年頭找一口飯吃真是難啊!”
趙班主總是感慨,不過感慨并不是抱怨,反而有點自豪,因爲他能在如此艱難的世道裏,給整個雜耍班的人喂一口飽飯。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好在現在安定下來了!不過這些孩子可就苦了。”
雜耍班裏三十多個人裏,有十幾個都是孩子,他們都是這一次戰亂之後的孤兒,是趙班主收留了他們。
有男孩,也有女孩。
因爲趙班主因爲強煉體魄,看着強壯,實則體内已經不堪重負。
再加上常年在路上颠簸,看着就比同齡人要衰老許多。
所以,收留的這些男孩兒能在雜耍班裏得到更多的照顧。
趙班主無兒無女,想從中找一個好苗子,延續香火,傳承一身技藝。
雜耍班的日子很苦,但好歹有一口飯能吃飽。
經曆過戰亂,流離失所,痛失雙親的十幾個孤兒倍加珍惜,在平日裏一有空就練習雜耍的基礎。
每一次都痛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趙班主絮絮叨叨的對象一直是小和尚。
仿佛是把小和尚這位僧彌當成了佛陀在人世的代言人。
對小和尚炫耀着自己在亂世積攢的功德,以後死了或許能作爲踏入西方極樂世界的墊腳石。
小和尚笑着對他回應,毫不吝啬的誇贊他做的好事,并說了一大段佛經上的故事,以茲鼓勵。
牧青白聽了想笑,小和尚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警告,警告他不要對一個普通人這麽殘忍。
等趙班主在小和尚這裏聽夠了禅理,留下了一個酒葫蘆給牧青白,接着心滿意足的回去睡了。
小和尚才回過頭對牧青白說道:
“佛是假的,但是人們需要佛是真的!”
牧青白攤了攤手:“我什麽都沒說啊!和尚,你做這樣的事,是不是内心也充滿了痛苦啊?”
小和尚怔了怔,說道:“爲世人指點迷津,或許就是寺廟僧侶這個職業存在的意義。”
牧青白面色爲難抿着唇,很難認同小和尚的話,歎着氣搖了搖頭:
“可是問題就在于,你并沒有爲他們指點迷津,你隻是将他們指引向了更大的一片迷霧,而且還是深入迷霧的方向。”
“真相十分慘痛,我們要是直截了當的說出口,他還會收留那十幾個孩子嗎?”
“他收留這些孩子全是因爲這個原因嗎?沒有其他原因嗎?”
小和尚冷笑一聲,道:“當然!雖然我也認爲還有其他原因,但佛陀教導人們在人世一心向善,死後能登極樂,這是最大原因,怎麽?牧公子不信?”
牧青白聳了聳肩:“好好好,我不與你争。”
小和尚眉頭一皺,忽然覺得古怪,不禁再次扭頭看向了牧青白:
“牧公子,你是擔心你我若是真的較真,傷及無辜?”
牧青白笑道:“傷及什麽無辜?”
“你怕傷及眼前無辜!”
“哈?什麽無辜?你是說…這十幾個孩子嗎?”
“齊國覆滅,你可以假意看不見,你就可以心無旁骛的實施謀劃,而眼前看到十幾個爲了活着而努力掙紮的孩子,你産生了憐憫。”
牧青白古怪的看着小和尚。
“看我幹什麽?”小和尚有些疑惑的撓了撓臉。
“我當然會憐憫,因爲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你沒血沒肉沒心沒肺,所以你不會憐憫?是不是沒有必要,你都會往這幾個孩子的身上踹兩腳?”
小和尚笑了笑,看向遠處,心滿意足席地入睡的趙班主。
“如果我去告訴他,其實我并不知道,人死後是不是會因爲人世間的善惡而收到賞賜和懲處,你猜他還會不會養着這十幾個孩子?”
牧青白搖搖頭道:“和尚,你不會這麽做的。”
小和尚沉默片刻,道:“睡吧。”
确實,小和尚不會這麽做的。
隻是,小和尚又感覺到無比痛苦。
幾個小孩看到班主和大人們睡着了,紛紛偷摸着跑到了牧青白的身邊,手裏捧着一冊小小的書本。
打開一看,裏頭都是被裁剪下來的字,要麽就是照貓畫虎手寫上去的。
“牧先生,能不能教教我們認這上面的字啊?”
小和尚看了過來,眼裏閃過幾分欣喜。
他也坐了過來,絲毫沒有介意孩子們身上的汗臭。
見小和尚坐過來,幾個灰頭土臉的孩子頓時有些局促的往後退了退。
倒不是因爲小和尚是與班主說得上話的大人,隻是小和尚太幹淨了。
他的臉和手都太白,身上一點汗臭味都沒有,反而還好像有一股似有若無的清香。
這讓幾個小孩有些自慚形穢,刻意離小和尚遠一點兒,避免讓自己身上的汗臭熏過去。
小和尚見狀也沒有阻止,隻是認真的指着書本上的一個個字對幾人講述釋義。
并親自折斷了地上的枯枝,遞了過去,在篝火火光的照耀下,教他們一筆一畫在地上寫字。
牧青白拿起了趙班主留下的酒葫蘆,抿了一口其中的酒。
酒很苦,味道不好,比起牧青白喝過的其他酒,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不過,聊勝于無吧。
牧青白看着火光撲朔之下的小和尚,嘲弄的輕歎:
“佛愛世人啊。”